第2章 蝼蚁

天将亮未亮时,门被推开了。

先是“吱呀”一声干涩的响,像是很久没上过油。然后是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激得李狂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

屋里比夜里更暗了些,墙角那盏油灯快熬干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勉强照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

是个老太监,约莫五十来岁,左腿瘸着,走路一拖一拖。手里提着个木桶,桶沿冒着稀薄的热气,飘过来一股子馊米混着烂菜叶的味道。

“起了起了!”老太监声音沙哑,像是破锣,“能动弹的都起来!领粥!”

没人动。

通铺上,只有两三个人勉强撑起身子。其他的,要么还昏着,要么就是真动不了了。

老太监也不催,提着桶走到通铺头,弯腰看了眼最近的那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

“这个没了。”老太监嘀咕一句,伸脚踢了踢。

没反应。

他又踢重点。还是没反应。

老太监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然后摇摇头,直起身,扯着那人的胳膊往铺下拖。尸体软绵绵的,头磕在铺板边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李狂看着。

那尸体被拖到墙角,和其他两三具堆在一起。老太监动作熟练,像是每天早晨都要干这活。

拖完了,老太监拍拍手上的灰,重新提起木桶,从怀里掏出个破木勺。

“能喘气的,过来。”他说。

通铺上,那个凶汉第一个爬起来。他下身裹着的布条颜色更深了,但动作还算利索。他走到老太监跟前,递过去个破碗。

老太监舀了一勺。

是粥,但稀得能照见碗底,米粒数得清,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凶汉接过,也不嫌烫,蹲在墙角就“稀里呼噜”喝起来。喝得很快,像是怕人抢。

接着是另外两个还能动的。一个四十来岁,脸色蜡黄,咳嗽不停。另一个年纪轻些,但走路打晃,接碗时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些,慌忙低头去舔手上的。

轮到李狂了。

他撑起身子。身下还是疼,但比夜里好了些——那缕凉意运转了一夜,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作用。胸口那处旧伤也不再闷着疼,只是有些乏。

他慢慢挪到铺边,脚踩在地上。冰凉。

地上是夯实的土,湿漉漉的,混着血污和脓迹。

他走到老太监跟前,才发现自己没碗。

老太监抬眼瞥他:“新来的?”

李狂点头。

“规矩懂吗?”老太监问,手里的勺子在桶沿敲了敲。

李狂摇头。

“一天一顿粥,一顿一个窝头。窝头晚上给。”老太监说,“能活过三天发热,才算过了鬼门关。活不过,墙角那些就是下场。”

李狂又点头。

老太监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停,又移到他站得还算稳的腿上。

“碗呢?”老太监问。

“没给。”李狂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老太监“啧”了一声,弯腰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个豁口的破陶碗,用袖子随便擦了擦,递给他。

“先用着。活过三天,自己去领个像样的。”

李狂接过碗。

老太监舀了一勺粥,倒进去。粥很稀,只有小半碗,能看见桶底。

“谢公公。”李狂说。

老太监摆摆手,没再看他,提着桶往门口走,边走边说:“能动的,把墙角那些抬出去。一会儿收尸的来,见还没收拾,谁都别想吃饭。”

门又“吱呀”关上。

屋里重归昏暗。

李狂端着碗,回到通铺边坐下。粥还温着,那股馊味更浓了。但他饿。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前胸贴后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难形容。馊,涩,还有股说不清的霉味。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把碗底那点稀汤都喝干净了,又伸出舌头,把碗沿舔了一遍。

碗空了。

胃里稍微有了点东西,但更饿了——那点稀粥,像在干柴上点了火星,反而烧得更旺。

他放下碗,看向墙角那堆尸体。

凶汉已经喝完了粥,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另外两个,一个还在小口小口喝,一个已经喝完了,正眼巴巴看着凶汉手里的空碗。

“看什么看?”凶汉眼睛没睁,声音冷飕飕的。

那人赶紧低下头。

李狂站起身,走到墙角。

三具尸体堆在一起,都是年轻面孔,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白,白得泛青,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

他弯下腰,抓住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胳膊。

冰凉,僵硬。

他用力往上拖。尸体很沉,比他想象中沉。他咬紧牙,用上全身力气,才把人从尸堆里拖出来,然后架在肩上,一步步往门口挪。

每走一步,身下都疼。但他没停。

走到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雪沫子扑在脸上。

门外是个小院,四面是灰扑扑的墙。地上积着雪,白得刺眼。院角已经堆了四五具尸体,盖着草席,露出的脚上都没穿鞋,冻得发紫。

李狂把肩上的尸体拖过去,放在尸堆旁。然后直起身,喘了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里化成雾。

他转身回去,拖第二具。

拖到第三具时,凶汉也出来了。他单手拖着那具最沉的,走得比李狂风快,扔到尸堆旁,拍拍手,看向李狂。

“劲儿不小。”凶汉说。

李狂没接话,弯腰去摆正尸体的姿势——刚才扔得有点歪,一只胳膊扭着。

“摆什么摆?”凶汉嗤笑,“一会儿收尸的来了,还不是随便一扔,拉去乱葬岗喂狗。”

李狂还是没说话,把那只胳膊放平了,又走回屋里。

另外两个能动弹的,也磨磨蹭蹭出来了,一人拖了一具小的。等所有尸体都搬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

五个人站在院里,谁也没说话。只有那个咳嗽的不停咳,咳得弯下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凶汉忽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李狂看他:“李狂。”

“李狂。”凶汉重复一遍,咧嘴笑了,“名字挺横。昨天看你那样,还以为你熬不过去。”

李狂没说话。

“我姓赵,行四。”凶汉说,“以前在骁骑营当差。”

李狂看了他一眼。

“不信?”赵四挑眉,“瞧我这样,不像当兵的?”

像。那股凶悍劲,还有站姿,哪怕现在瘸着,也藏不住。

“犯了事?”李狂问。

赵四笑容淡了,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得罪了人。”

他没说得罪了谁,李狂也没问。在这地方,谁身上没点故事?

“你呢?”赵四问,“怎么进来的?”

李狂沉默片刻:“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只知道是被王癞子捅了,再醒来就在这儿。至于怎么从城南赌场后巷到了皇宫蚕室,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赵四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又笑了:“不知道也好。知道多了,死得快。”

正说着,院门开了。

两个穿着灰棉袄的太监推着辆板车进来,车上堆着草席。看见院里尸堆,也不说话,走过去,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往板车上扔。

动作很粗鲁,像在搬木头。

扔到李狂搬出来的那三具时,其中一个太监“咦”了一声:“这个摆得还挺齐整。”

另一个太监看了眼:“新来的吧?不懂规矩。摆再齐整,到了乱葬岗,还不是让野狗扯得七零八落。”

两人说着,把最后一具尸体扔上车,盖上草席,推着车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雪还在下。

五个人站在院里,谁也没动。直到屋里传来老太监的声音:“进来!关门!冻死人了!”

李狂转身回去。

屋里比刚才暖了些——老太监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破铁盆,里面烧着几块炭,火不大,但有点热气。

“都过来。”老太监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个布包。

五人围过去。

老太监打开布包,里面是五个黑乎乎的窝头,比拳头小点,硬邦邦的,看着像石头。

“一人一个。”老太监说,“晚上就这个,没粥。”

窝头递过来,李狂接过。入手沉,冰凉。他掰了掰,没掰动。

“省着点吃。”老太监说,“三天后要是还活着,就有热饭了。”

李狂把窝头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得他一激灵。

“都回铺上躺着。”老太监挥挥手,“能睡就睡,保存体力。发热的,自己熬。熬不过,明天早上我再来收尸。”

没人说话,各自回铺。

李狂躺下,身下的草垫又冷又硬。他把窝头拿出来,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糙,嚼起来像木屑,还有股酸味。

但他嚼得很细,用口水慢慢润湿,一点点咽下去。

一块窝头,他吃了小半个时辰。吃完,胃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虽然还是饿,但不像刚才那样烧心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那缕凉意。

按着脑子里那套法子,吸气,引气,走脉。

这一次,比夜里顺利了些。那凉意像是认路了,走得顺畅不少,虽然还是慢,但不再磕磕绊绊。所过之处,疼痛被压制,伤口处传来微弱的、麻痒的感觉——是在愈合。

他沉下心,一遍遍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脑海里那行字忽然跳了一下:

【能量:微弱】→【能量:低】

涨了。

虽然还是“低”,但比“微弱”强。

李狂心里一动。这能量,是怎么涨的?因为运转功法?还是因为吃了东西?或者……因为刚才搬了尸体,活动了?

他正想着,旁边传来声音。

是那个咳嗽的。咳得更厉害了,像破风箱,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李狂睁眼看去。

那人侧躺着,身子蜷成一团,咳得浑身发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紫的。

是发热了。

蚕室里最常见的死法——伤口感染,发热,然后就在某个清晨,变成墙角一堆冰冷的尸体。

李狂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他帮不了。也没法帮。

他自己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哪有闲心管别人?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这一次,他试着把注意力更集中,呼吸节奏更精准,引气的路线更一丝不苟。

他想看看,这样能不能让能量涨得更快些。

运转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感觉到,那缕凉意走到胸口附近时,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堵。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碰到了什么界限。

他试着引导凉意,轻轻往前一撞。

“嗡——”

脑子里轻轻一震。

不是系统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凉意,从丹田(如果那空荡荡的地方还能叫丹田的话)深处涌了出来,顺着刚刚撞开的那一丝缝隙,缓缓流了进去。

所过之处,疼痛大减。

不仅是身下的伤口,连胸口那处旧伤,也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像是敷上了冰。

李狂心中一喜。

这是……突破了某个小关卡?

他不敢大意,稳住呼吸,引导着那股新生的、更强劲的凉意,继续沿着既定路线运转。

这一次,速度更快,效果更明显。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伤口处的血肉在轻微地蠕动、愈合。

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直到那股凉意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缓慢但稳定的循环,他才缓缓停下来,长舒一口气。

睁开眼。

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天黑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还活着。

而且,体内那股凉意,比早晨强了不止一筹。身下的疼痛,已经降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胸口旧伤,也不再碍事。

他摸了摸怀里的窝头,还剩大半个。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咳嗽的。

他偏过头,看向那边。

铺上没人。

那人躺的地方空了,只有一团凌乱的草垫。

墙角,多了个用草席盖着的人形轮廓。

李狂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嚼嘴里的窝头。

硬,糙,酸。

但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他把剩下的窝头重新揣好,躺平,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行字静静悬着:

【能量: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