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帷的骸骨与疯语

赫顿玛尔的雨,总带着铁锈味。

卡伦把破斗篷的帽檐压得更低,踩着积水穿过堆满废弃铠甲的巷子。靴底的破洞早就磨透了,冰冷的泥水顺着脚趾缝往里钻,冻得他骨头发疼。但他没心思管这些,怀里揣着的几块魔能结晶才是要紧事——城南旧货摊的老板今天心情好,或许能多换半个黑面包。

路过街角的圣职者教会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教堂尖顶的十字架在铅灰色云层下泛着冷光,像一柄插入天空的银剑。几个穿白袍的圣职者正抬着担架匆匆进出,担架上盖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边角处隐约渗出暗红色的渍痕。又是“遗忘症”患者,卡伦想。这阵子赫顿玛尔的病人越来越多了,昨天还看见隔壁巷的铁匠大叔坐在门槛上,对着自己打了半辈子的铁砧发呆,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

“愿米歇尔大人的圣光净化他们的灵魂。”街边卖花的老妇人双手合十,皱纹里积着雨水,声音却虔诚得像在念刻进骨头里的经文。

卡伦扯了扯嘴角,把脸埋进斗篷。

他是个“无记种”。在赫顿玛尔,这三个字比“乞丐”还刺耳。圣职者洒下的祝福圣光落到他身上,只会像水滴进滚烫的铁锅,滋滋地冒白烟;魔法师画的身份法阵照在他脸上,永远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就连最普通的 healing药剂,喝进他嘴里都苦得像胆汁,半点药效没有。

孤儿院的老院长总爱摸着他后颈那块淡紫色胎记叹气。那胎记像半片破碎的齿轮,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卡伦啊,”老人的声音混着忘年交的痰音,“你就像块没刻字的石板,连神明都不知道该在你身上写点什么。”

老院长是个奇怪的人。据说年轻时是教会里的高阶修女,却在百年前的“毁灭纪”后突然疯了。她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认不出常来送食物的修女,却总念叨些没人懂的疯话。比如“米歇尔的圣光里裹着黑泥”,比如“歌兰蒂斯大人的血是金色的,像融化的太阳”,再比如——“别信那些书,书是骗人的,写书的人早就把心卖给了裂缝里的东西”。

以前卡伦只当是老人糊涂,左耳进右耳出。直到三天前。

那天他跟着几个冒险小队的残兵,偷偷摸进了天帷巨兽的骸骨区。那片漂浮在云端的巨大骨架早成了新的地下城,据说深处藏着古代天空之城的碎片,随便捡块边角料都能换袋金币。卡伦没本事跟人抢遗迹,只能等大部队打完,在满地狼藉里捡漏——魔能结晶、断裂的兵器柄、偶尔还能摸到半瓶没喝完的体力药剂。

就在一根断裂的肋骨缝隙里,他摸到了那块东西。

冰凉,滑腻,像一块凝固的月光。是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通体发紫,里面裹着无数细碎的银线,像被冻住的闪电,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他刚握住,眼前就炸开了。

猩红的光。

天崩地裂的背景里,云层像被撕开的破布,露出后面翻滚的暗紫色裂缝。圣者米歇尔悬浮在半空,纯白的圣光从他周身涌出来,像融化的白银,却带着烧红烙铁般的灼热。他对面,歌兰蒂斯修女跪在地上,雪白的袍子被血浸透,像朵被踩烂的白玫瑰。她怀里死死抱着个发光的球体,光芒透过指缝渗出来,映得她脸上的泪水晶莹剔透。

米歇尔的圣剑从她胸口穿了过去。

圣光撞上她流出来的血,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油脂滴进了火堆。那血不是红的,是金的,顺着剑身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米歇尔隐藏在圣光里的脸。

卡伦看不清那张脸,却看清了他嘴角的弧度。冰冷,残酷,像屠夫看着案板上的牲口。

“为什么……”歌兰蒂斯的声音碎得像风中的纸,“我们不是要净化使徒吗?你说过,要守护这个世界……”

“守护?”米歇尔的声音像淬了冰,“姐姐,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赫尔德的计划容不得半点差错,而你,就是那个差错。”

“赫尔德……”歌兰蒂斯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和她……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毁灭纪根本不是天灾,是你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米歇尔拔出圣剑,金色的血溅了他一身白袍,却没留下半点污渍,全被圣光烧成了灰。歌兰蒂斯倒下去的时候,怀里的光球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出个红发红袍的女人影子,在裂缝里笑得诡异。

“他在掩盖赫尔德的计划!他和使徒是一伙的!”

嘶吼声穿透幻境,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卡伦的脑子里。

他猛地摔在骸骨堆里,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里的晶体烫得吓人,已经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赫尔德?”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圣者米歇尔是对抗使徒的英雄,是在毁灭纪里撑起半边天的救世主。歌兰蒂斯是他亲姐姐,两人并肩作战,净化了无数被使徒污染的土地。怎么可能……

可刚才教堂门口,那几个抬担架的圣职者袖口,卡伦分明瞥见了个徽记——银色的十字交叉着两把剑,剑柄处缠着荆棘。和幻境里米歇尔圣光中一闪而过的印记,一模一样。

“喂,无记种,站住!”

粗哑的呵斥声从身后炸响,惊得卡伦一哆嗦。他回头,看见三个穿着帝国军制式皮甲的男人,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腰间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太刀。是三天前那个小队的队长,当时还踹了他一脚,骂他“废物不配进天帷”。

“把你在骸骨里捡的东西交出来。”独眼龙咧嘴笑,黄黑的牙齿上还沾着烟丝,“别装傻,我们都看见了,那碎片在你手里发光。”

卡伦下意识把攥着碎片的手藏到身后。这三天他试过无数次,用石头砸,用刀子割,甚至偷偷抹了孤儿院的强碱药剂,那碎片却像长在了肉里,连层皮都没伤到。更奇怪的是,除了他,没人能看见那幻境——昨天他趁老院长睡着,把碎片凑到她眼前,老人只迷迷糊糊地说“好冷的石头,拿开,别冻着”。

“听不懂人话?”独眼龙的耐心耗尽了,拔刀指着卡伦的喉咙。刀锋上的锈迹在雨里闪着钝光,“那碎片能卖大价钱,教会的人在高价收这玩意儿。你一个无记种拿着也是浪费,不如给老子换酒喝!”

卡伦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教堂的石墙。冰凉的雨水顺着墙缝流下来,渗进衣领,冻得他一激灵。他知道这些人是来抢碎片的,可他不能给。碎片里的画面,老院长的疯话,还有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一团乱麻,在他心里越缠越紧。他突然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交是吧?”独眼龙挥了挥手,“给我废了他,碎片自然就掉出来了!”

两个跟班狞笑着扑上来。他们的拳头带着风,砸向卡伦的脸。卡伦闭上眼睛,缩起脖子。他没学过任何格斗技巧,连块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口袋里只有半块昨天剩下的黑面包。

只能等死。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教堂的飞檐上落了下来。

快得像道闪电。

带起的风卷走了满地积水,打在卡伦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凉意。

“锵!”

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人耳朵疼。卡伦睁开眼,看见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她手里握着把短刃,刃尖正顶着独眼龙的太刀,火星顺着刃口往下掉,在雨里炸开细小的光。

女人很高,比卡伦还高半个头。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在雨里泛着冷光。她没戴头盔,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眼罩,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花纹——那是阿拉德大陆早已失传的古代文字,卡伦在天帷巨兽的骸骨壁画上见过类似的符号。

“佣兵工会的人。”独眼龙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这是我们跟这无记种的私仇,与你们‘遗忘之手’无关。”

被称为“遗忘之手”的女人没说话。她偏过头,用仅有的右眼看向卡伦。那眼神很淡,像在看块路边的石头,却让卡伦后颈的胎记突然烫了一下,像被火燎了似的。

她知道。她知道碎片在他身上。

“他手里的东西,我们要了。”女人开口,声音像碎冰撞在金属上,冷得发脆,“你们可以滚了。”

“你找死!”独眼龙怒了,骂了句脏话,拔刀就冲上来。女人的身影突然晃了晃,卡伦只看到几道残影闪过,短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下一秒,独眼龙捂着手腕倒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积水里晕开暗红色的云。两个跟班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拖起独眼龙,头也不回地跑了。

雨还在下。女人收了刀,刀鞘上的水滴在地上,敲出单调的声响。她转身看向卡伦,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

“碎片在你身体里。”她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卡伦愣住了,舌头像打了结:“你……你怎么知道?”

女人没回答,反而问:“你看到了什么?”

卡伦的心跳得飞快。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敌是友。可想起幻境里米歇尔的脸,想起老院长的疯话,想起后颈越来越烫的胎记,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看到……圣者米歇尔,杀了歌兰蒂斯修女。”

女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抬手,指尖勾住眼罩的边缘,轻轻掀开。

卡伦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眼罩下没有眼睛。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布满了蛛网般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眼球。而那些疤痕的形状,扭曲,尖锐,竟和他后颈那块齿轮胎记,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看来,‘钥匙’真的醒了。”女人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卡伦。她放下眼罩,转身走向教堂侧面一条隐蔽的暗巷,巷口堆着几袋发臭的垃圾,正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跟我来,去见一个人。”

“见……见谁?”卡伦的声音还在发颤。

“一个和你一样,记得‘不该记的事’的人。”女人的脚步没停,“再晚一步,教会的‘净化队’就要来了——他们不止是收碎片,更在杀所有能看到碎片里真相的人。”

卡伦看着她的背影,银灰色的头发在雨里轻轻晃动。他又摸了摸后颈,那里的胎记烫得厉害,像揣了块火炭。雨水中,教堂的十字架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可在他眼里,那纯白的圣光似乎开始扭曲,像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

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盔甲碰撞的声音。是教会的人。

卡伦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喉咙,带着铁锈味的疼。他冲进了暗巷。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老院长的疯话,幻境里的真相,这个突然出现的独眼女人……像无数条线,把他这个“无记种”,缠进了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秘密里。

而那块藏在他手心的断代碎片,正随着他的心跳,发出越来越亮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