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午后便开始阴沉,乌云如同泼洒的墨汁,一层层压在落石村上方的群山之巅,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荡,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凡背着半筐草药,从后山快步赶回。怀中的《养心诀》被他贴身藏好,隔着粗布衣衫,能清晰感受到古书粗糙的质地,那是他此刻心底最踏实的依靠。这几日,他一有空便躲在屋中偷偷翻看残经,照着图谱比划拳法,按照口诀尝试吐纳,虽然依旧懵懂,可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意,却一日比一日清晰。
只是他终究无人指点,许多经脉路线看得似懂非懂,招式发力也全凭摸索,好几次练得岔了气,胸口闷痛许久才缓过来。他心里明白,若无名师指点,单凭一本残经,就算再苦练十年,也难成气候,甚至可能走火入魔,伤及自身。
可他只是一个荒村少年,连温饱都难维持,又去哪里寻找愿意传授武功的师父?
一想到此处,陈凡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神,又忍不住黯淡几分。
刚回到自家土屋,将草药倒在墙角摊开,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村落都仿佛微微一颤。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茅草上,溅起满地泥水。不过片刻功夫,大雨便如天河倒灌,将整个落石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陈凡关好破门,靠在墙边坐下,望着窗外倾盆大雨发呆。屋内阴冷潮湿,风夹着雨丝从破窗灌入,吹得他浑身发凉。他抱紧了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养心诀》上的口诀,试图以此驱散身上的寒意与心底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顺着风雨,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中。
声音很轻,又被雨声掩盖,若不仔细聆听,根本无法察觉。
陈凡猛地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屋子在村头最偏僻之处,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往,这般大雨天气,谁会出现在附近?
他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片刻后,又是两声压抑的咳嗽传来,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受了重伤,痛苦难忍。
陈凡心中一紧,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伸手拉开了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
风雨瞬间扑面而来,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凉。
借着天边偶尔闪过的电光,他模糊地看到,在自家屋角下,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灰布长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上沾满泥水,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他斜靠在土墙根下,身体微微颤抖,一只手死死捂着左侧胸口,指缝间不断有鲜红的血液渗出,被雨水一冲,在脚下的泥水中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显然是受了重伤。
陈凡自幼孤苦,却天生心善,见死不救之事,他做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冲进雨里,快步走到那人身前,低声问道:“你……你还好吗?”
男子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显然已经到了支撑不住的边缘。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雨水的湿气,闻之让人心中发沉。
陈凡不敢耽搁,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男子的胳膊,将他一点点往屋里拖。男子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沉重,加上浑身湿透,陈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将他扶进屋内,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干燥的稻草堆上。
进屋之后,借着昏暗的光线,陈凡才看清了此人的模样。
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鼻梁挺直,即便此刻狼狈不堪,脸色惨白,眉宇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与气度,绝非寻常乡野之人。他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伤口处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稻草渐渐染红。
陈凡心中慌乱,却也知道此刻不能耽搁。他立刻翻出自己家中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又从墙角抓过一把晒干的止血草药,放在石头上碾碎,小心翼翼地想去为男子处理伤口。
他的手刚碰到男子的衣襟,原本昏迷的男子,忽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何等锐利的眼睛!
即便重伤垂危,眼神之中依旧带着一股洞彻人心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剑,只是淡淡一扫,便让陈凡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心头莫名一紧。
可那锋芒只一闪而逝,很快便被虚弱所取代。
男子看着眼前衣衫破旧、面色苍白,却眼神干净的少年,沙哑着嗓子,低声开口,声音微弱却沉稳:“小友……多谢。”
“我……我只是看你受伤了。”陈凡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小声道,“我这里有草药,能止血,你别动,我帮你敷上。”
男子没有拒绝,微微点了点头,闭上双眼,任由陈凡笨拙地为他处理伤口。
他胸口的伤口很深,像是被利刃所伤,又隐隐带着几分掌力震伤的痕迹,伤口周围的肌肤已经泛出青黑之色,显然出手之人,招式阴狠,还带着暗劲。陈凡看得心惊,却强作镇定,一点点将草药敷在伤口上,用破布紧紧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你是谁?怎么会伤成这样,在这大雨天倒在我家门口?”陈凡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这间破败不堪的土屋,又看了看陈凡单薄的身影,轻声道:“老夫姓苏,江湖中人,路遇仇家追杀,不慎中计负伤,一路逃到此处。”
江湖人!
这三个字入耳,陈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白天还在为没有师父指点而苦恼,此刻,竟然真的有一位江湖中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子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波动,淡淡问道:“小友,你也对江湖事感兴趣?”
陈凡没有隐瞒,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从小听村里老人讲江湖故事,我想变强,想走出大山,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语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自卑。
苏姓男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忽然微微抬手,指向陈凡的胸口,淡淡道:“你怀中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陈凡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这本《养心诀》是他天大的机缘,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他绝不愿轻易示人。
苏先生见状,却只是轻轻一笑,笑容虚弱,却带着几分释然:“你不必惊慌,老夫重伤在身,命不久矣,对你的东西,没有半点觊觎之心。方才你扶我之时,老夫便察觉到,你体内有一丝微弱却纯正的内息,行走路线古朴平和,绝非乡间粗浅把式……你怀中所藏,应该是一门内功心法吧。”
陈凡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满脸不敢置信。
他只是胡乱摸索着练了几日,体内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可对方只是看了一眼,便尽数看穿。
这等眼力,绝对是真正的武林高手!
苏先生轻轻咳嗽两声,气息又紊乱了几分,他缓缓道:“老夫一生习武,见多了武林秘籍,正邪两道的内功心法,也略知一二。你身上那门心法,气息中正平和,根基扎实,绝非旁门左道,若是修炼得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可惜,你无人指点,经脉路线辨识不清,气息运转滞涩,再练下去,非但无益,反而会伤了经脉根基。”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陈凡的痛点。
陈凡再也无法掩饰,眼眶微微发红,他咬了咬牙,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养心诀》,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先生面前:“先生,这是我在深山古寺里捡到的残经,我不识字,也不会练,求您……求您指点我一下。”
苏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残破的古书,目光微微一动,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声道:“老夫时间不多了,仇家随时可能追来,能教你的,只有这一夜的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凡身上,带着几分郑重:“你心性纯良,身处泥泞却心向光明,与这门心法,与老夫,皆是缘分。老夫愿将一身所学,传授于你,只是你要记住,习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欺凌弱小,而是为了立身,为了守心,为了护持心中正道。”
陈凡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竟然真的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稻草堆上,恭恭敬敬地对着苏先生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弟子陈凡,拜见师父!”
苏先生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他强撑着伤势,坐直身体,开始一字一句,为陈凡讲解《养心诀》上的晦涩口诀,指点经脉穴位、气息运转路线。苏先生的讲解浅显易懂,精准透彻,许多陈凡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经他一点拨,立刻豁然开朗。
他一边讲解心法,一边伸手握住陈凡的手腕,一丝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陈凡体内,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打通滞涩的经脉。陈凡只觉得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手腕涌入,在四肢百骸中顺畅流转,之前修炼时的闷痛与滞涩,瞬间消散无踪。
他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分心,将师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底。
窗外风雨依旧,雷声阵阵,仿佛随时都会有仇家循着踪迹追杀而来。屋内却一片安静,只有苏先生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和陈凡轻轻的应和声。
陈凡不知道,师父渡入他体内的那股内力,并非普通内力,而是他修炼数十年的本源真气,这一丝真气看似微弱,却足以帮陈凡打下无比坚实的内功根基,更能在未来多年里,默默温养他的经脉,让他修炼之路远超常人。
他也没有注意到,师父在讲解《养心诀》时,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一处模糊的印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震惊,随即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仿佛那只是书页上一处无关紧要的破损。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苏先生的气息越来越虚弱,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可他依旧强撑着,将《养心诀》的全部精髓,以及一套配合心法的基础拳法,尽数传授给了陈凡。他教得细致,陈凡学得认真,一师一徒,在这间破败的荒村土屋中,完成了一场改变彼此命运的传承。
陈凡按照师父所教,再次运转心法,体内的气息比之前强盛了数倍,流转顺畅自如,周身都暖洋洋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苏先生靠在墙上,看着陈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这一生,纵横江湖,结下无数恩怨,到最后重伤逃亡,本以为会客死荒野,却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荒村之中,收下了一个心性纯粹的弟子,将一身所学传承下去。
窗外的风雨,渐渐小了下去。
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