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探虚实,反将计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堪堪收了雨脚。院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湿漉漉地沾着几片零落的淡粉海棠,边缘还卷着几片嫩黄的枇杷新叶。风一吹,空气里裹着湿冷的草木腥气,混着淡淡的花香,沁入肺腑,反倒添了几分料峭寒意。

沈砚端坐在内院窗下,乌木长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史记》,指尖捏着书页边角,目光却并未落在墨字之上,只是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遥遥望向院外那处刚收拾出来的偏院。窗棂上垂落的素色纱帘被风轻轻拂动,掩去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冷锐,只余下几分看似闲散的平静。

前日整顿完望山别院,将老墨手下的暗卫安插妥帖之后,整座别院便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下人们各司其职,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低声细语,洒扫、厨役、守门各归其位;暗卫则隐在院墙阴影、树梢竹林之中,巡防无声,看似井然有序,安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沈砚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

二皇子李承渊素来心高气傲,手段狠厉,前日在周福身上吃了那么大一记暗亏,心腹被逐,颜面扫地,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对方的试探、窥探,乃至反扑,只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阴狠。

而沈砚要的,从来不是缩在别院之中被动防守。

他要引蛇出洞。

借着这层看似平静的假象,故意松开一道口子,诱得李承渊的人主动跳出来,让他们尽情打探,尽情窥探,再顺着对方的手脚,摸清路数、查出门路,最后反手一记,将计就计,把人牢牢套在局里。

“公子。”

轻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半分脚步声。老墨一身青布短打,神色恭谨,双手端着一盏白瓷茶碗,缓步走到长案旁,将碗轻轻放在沈砚手边的矮几上,热气袅袅升起,是一碗驱寒的姜枣茶,“偏院那三个人,今早一睁眼,便借着挑水、扫院的由头,把前院、外院绕了个遍。门房、库房、您的书房附近,更是来回打量,眼神藏不住地往要害处瞟。”

老墨放低声音,语气平稳:“属下的人已经悄悄跟上,分寸捏得极稳,只远远跟着,不靠近、不打草惊蛇,半点马脚都没露。”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辛辣中带着微甜,暖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肩头的湿冷。他淡淡颔首,声线平静无波:“倒是比我预想中更急几分。看来李承渊在京城,是真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把我这望山别院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昨日晌午的事,他依旧记得分明。

门房按他定下的规矩匆匆来报,说院门外站着三个逃难的百姓——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粗布衣裳沾满泥污,面色憔悴,说是家乡遭了涝灾,田地被淹,亲人离散,无家可归,听闻望山别院主子心善,只求能讨一口残羹冷饭,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沈砚当时只一眼,便看穿了这三人的底细。

望山别院地处京郊偏僻之处,平日里连寻常货郎都少来,偏偏赶在周福被逐、别院刚整顿完毕的节骨眼上,撞上来这么三个“逃难者”,时机巧得太过刻意。

更不必说破绽:那中年汉子站在那里,腰背不自觉挺拔,手掌上结着一层厚硬的老茧,指腹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刀握器才会留下的硬痕,绝非整日握锄头的庄稼人;身旁妇人看似低眉顺眼,柔弱不堪,可眼角余光却总在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角、墙头、暗角,打量布防松紧,精明之气藏都藏不住;唯有那个少年,一脸懵懂木讷,眼神干净,倒像是真被带来打掩护的。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厉声斥退,直接赶出门去。

可沈砚偏偏留下了他们。

他要的,就是这三颗送到眼前的棋子,就是这三个李承渊派来的“眼睛”。

他要借着这三人的嘴,把自己想让李承渊看到的模样,一字不差地传回去——一个自幼体弱、性格怯懦、没什么城府心机,只懂守着别院苟全安稳,甚至被二皇子吓破了胆,一心只想求父亲接回京城、依附东宫避祸的无用庶子。

“按之前定下的来。”沈砚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拂过《史记》泛黄的纸页,语气淡然,“让底下人不必刻意防备,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日常起居、院内杂务,一切如常。只是暗格、密档、内院核心之地,看好了,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我这‘体弱多病’的名头,也得演得再真切几分。今日午后,你陪我去院中石亭坐一坐,就说我昨夜淋雨受了寒,咳嗽不止,身子不适。再‘无意’间,说几句想求父亲递信入太子府,想借东宫之势避灾的话,声音放得稍大些,正好让他们听去。”

“属下明白。”老墨躬身应下,又低声补充,“另外,属下昨夜按公子吩咐,让暗卫查了京郊驿道附近的往来人,发现近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徘徊观望,路数与周福之前暗中联络的人一模一样,想来是李承渊派来盯紧别院的暗探,只是藏得比偏院这三人更深。”

“藏得深,才更好。”

沈砚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冷冽如冰:“让咱们的人继续跟着,不要惊动,看看这些人都与谁接触,都往何处去。顺藤摸瓜,总有一天,能摸到李承渊埋在京郊的根。”

老墨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下人轻而恭敬的呼唤声:“公子,偏院的两位老人家,想来给您谢恩。”

沈砚抬眸,眸色平静:“让他们进来。”

很快,那对中年夫妇便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男人双手捧着一个粗瓷大盘,里面摆着几个焦黄粗糙的杂粮饼,看着朴实无华;妇人跟在身侧,头垂得极低,一副惶恐恭敬的模样。一见到沈砚,两人立刻拉着对方齐齐跪下,磕头声响:“多谢公子收留大恩!小的们贫贱出身,没什么值钱东西能报答,这是小的亲手做的杂粮饼,粗陋不堪,只求公子赏脸尝一口,略表心意!”

“起来吧。”沈砚声音轻浅,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咳,脸色也衬得微微发白,他靠在椅背上,脊背微弯,一副弱不禁风、经不起半点风吹的模样,“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多礼。往后便安心在别院待着,后厨正缺人手,你男人便去后厨帮忙挑水劈柴,你便负责洒扫偏院。那孩子若是识得几个字,便去账房帮忙整理些杂物废纸,也算有个安稳营生。”

他刻意表现出的温和、体恤、毫无防备,让那中年夫妇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位刚掌事的别院主子,竟是这般好说话、好拿捏,半点架子没有,也半点防备没有。

两人连忙再度磕头,语气激动:“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的们必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看着二人躬身退去的背影,他眼底那层温和浅淡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寂。

演得倒是逼真。

只可惜,眼底那抹压不住的打探与算计,终究还是露了馅。

午后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飘下几点细密冷雨,打在脸上微凉。

沈砚披着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由老墨小心翼翼扶着,缓步走到院中的石亭里坐下。刚一落座,他便捂住嘴,低低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微颤,脸色愈发苍白,手紧紧按着胸口,一副气息微弱、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老墨立刻上前,轻轻替他拍着后背,递上一杯温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还刻意抬高了几分,确保不远处假装洒扫庭院的妇人能听得一清二楚:“公子!您这身子骨可怎么得了!昨夜不过淋了一点点雨,便病成这样!周福那恶奴害得您受了那么大气,如今二皇子那边还不肯罢休,步步紧逼!依属下之见,不如立刻给老爷写一封信,让老爷递话给太子府!借着东宫的势,二皇子就算有胆子,也不敢轻易动您!实在不行,求老爷接您回京城,总好过在这郊外别院,日日提心吊胆!”

沈砚接过水杯,小口抿了几口,喘着气,声音低哑无力,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怯懦:“我何尝不想回去……只是父亲身为太子少傅,本就被二皇子处处盯着,我若再惹出是非,反倒会连累父亲。更何况,太子府何等尊贵,岂是我等说攀便能攀的?万一递了信,太子不肯理会,反倒落一个攀附权贵的名声,得不偿失。”

“可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着二皇子来拿捏咱们吧!”老墨故作急切,语气激动,“属下听说,周福离开别院后,立刻便进了京城,去见二皇子了!指不定在背后如何颠倒黑白、污蔑公子!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把周福当年贪墨别院财物、暗中私通的罪证,送一部分去太子府,也好让太子殿下知道,二皇子的手,已经伸得这么远!”

“不可!”

沈砚猛地抬手,慌忙摆手,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惧怕:“万万不可!若是这么做,便是彻底与二皇子撕破脸皮!他若是狗急跳墙,恼羞成怒,我这望山别院上下,几十口人,谁能活下来?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能放过我,安安稳稳待到父亲派人接我回京,便足够了……”

他的话语里,满是畏缩与软弱,一副被二皇子的权势彻底吓破了胆的模样。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不远处那妇人的耳朵里。

妇人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与轻蔑——原来这位沈公子,不过是个胆小怕事、毫无骨气的软蛋,只知道躲在别院发抖,一心只想求爹求助、依附东宫。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扫地,脚步却慢慢挪远,朝着偏院的方向快步而去,显然是急着把这重要消息传出去。

石亭之中。

沈砚的咳嗽声渐渐平息,脸上的苍白与慌乱,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明冷定的眼眸,锐利如刀。

他抬眸看向老墨,淡淡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虚弱:“差不多了。该说的,都已经让她听去了。接下来,就看她如何传信,如何把这‘好戏’,送到李承渊面前。”

老墨躬身:“属下早已安排暗卫死死跟着,她只要敢踏出别院传信,属下的人便能一路尾随,找到他们的联络点。”

沈砚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的绒领,目光望向远处迷蒙的雨雾,语气平静:“李承渊生性多疑,单凭这几句话,未必会全然相信。还得再添几分‘实锤’,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晚些时候,你去账房取一锭银子,装作要给京城老爷送信的模样,故意在那少年面前晃悠。再‘无意’间让他听见,说这银子是用来打点老爷身边的人,求老爷帮忙递话入太子府的。”

“属下这就去安排。”

一切,都如沈砚所料。

入夜之后,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墨一身夜衣,快步走入内院,神色凝重:“公子,果然动了。”

“那妇人借着去后院洗衣的由头,偷偷溜出别院,钻进了外面那片密竹林。她用暗哨吹了几声,没多久便来了一个黑衣蒙面人,两人在林中低声说了约莫一刻钟,妇人这才匆匆返回别院。”

老墨俯身,将一张简略地形图铺在桌上,烛火跳动,照亮了纸上的标记:“跟着黑衣人的暗卫,一路尾随,摸清了对方的去向——那人径直去了京郊往京城去的官道旁,一处名叫清风茶寮的地方。”

“那茶寮表面看,就是一间供路人歇脚喝水的普通铺子,由一对老夫妇看守,实则是二皇子安插在京郊的秘密联络点。往来的密信、消息、暗探,全都是从这里中转,再送入京城二皇子府。”老墨指着图纸,“属下的人查探清楚,茶寮后院有一条密道,直通旁边的山林,一旦出事,里面的人可从密道逃走。除此之外,茶寮附近还布了三个暗哨,日夜盯着往来行人,防备极严。”

沈砚俯身,目光落在地形图上,指尖轻轻点在“清风茶寮”四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官道必经之地,隐蔽又便利,既能传递消息,又能监视驿道行人,李承渊倒是选了一个好位置。

“看来,这便是李承渊埋在京郊的根了。”他直起身,语气淡然,“先不要动手,留着这茶寮,让他们继续传信。既然李承渊一心想探我的虚实,那我便继续演下去,让他确信,我沈砚就是个没胆子、没手段、只会求爹攀附东宫的软柿子。越放松警惕,对我们越有利。”

老墨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那偏院那三个人,要不要……除去?留着始终是隐患,夜长梦多。”

“留着。”沈砚毫不犹豫摇头,“留着他们,才能源源不断把假消息送出去,才能顺着他们,看清李承渊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盯紧一点,寸步不离,绝不能让他们真的摸到半点核心机密。若是他们敢轻举妄动,直接拿下,留着活口,日后还有大用。”

“属下明白。”

老墨退下后,内院只剩下沈砚一人。

烛火跳跃,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窗上,挺拔而孤峭。他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联络点地形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翻涌,冷静如冰。

这一步反将计,走得还算顺利。

不仅摸清了李承渊派来试探的棋子,还顺藤摸瓜,摸到了对方在京郊的秘密联络点。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朝堂博弈、皇子相争,还在后面。

他要借着这个联络点,一步步套出更多关于李承渊的把柄、罪证;也要借着这层“怯懦软弱”的假象,让李承渊彻底放下戒心,不再将他视为威胁,为日后把罪证送到父亲手中、寻求东宫支持、一步步入局铺好路。

窗外雨声淅沥,愈发清冷。

沈砚缓缓抬手,拿起桌上的纸笔,将灯芯拨亮了几分。

他要写一封信,给远在京城的父亲,沈敬之。

信中,他一字不提二皇子的试探、暗探、联络点,只字不提别院布局,只写自己在别院一切尚安,只是暮春多雨,身子骨愈发孱弱,时常咳嗽难安,心中思念父亲,日夜盼着能有机会,回京养病。

这封信,他会让老墨挑选最可靠的人,亲自送入京城沈府。

一来,是真的要让父亲知晓自己的处境,为后续递密信、传罪证做铺垫;二来,若是这封信在路上,被李承渊的人截获——那反倒更好,更能坐实他“软弱求归、胆小怕事”的假象。

一箭双雕。

何乐而不为。

灯下,少年执笔的身影清瘦却挺拔,指节分明,落笔沉稳。笔下字迹温润端方,看不出半分锋芒,可那双垂眸的眼底,却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谋、冷静与坚定。

他很清楚。

这场试探与反试探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沈砚,早已布好局,静静等着李承渊,一步一步,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