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裹着断岩岭深处的湿冷山风,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似的响。苏菱的身影在前面轻快地穿梭,脚下像是生了风,熟门熟路地避开那些泛着淡银微光的源丝乱流——那是寻常人碰之即伤的陷阱,却是她自幼相伴的东西。
凌辙跟在身后,脚步稳而沉,眼底的银辉微敛,却依旧能将周遭的一切看得通透。沿途的草木山石,皆是源丝织就的不同形态,连那山风掠过,都带着缕缕轻盈的丝缕翻涌。他刻意放缓感知,任由游离的源丝蹭过肌肤,感受着它们的灵动,心底对“织纹”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快到了!”苏菱突然回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手指向前面一处被巨岩遮挡的峡谷入口,那入口处萦绕着一层扭曲的淡雾,雾中银丝交错,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那是雾丝障,守纹者的灵纹探进来,只会被搅成乱丝,根本看不到里面。”
凌辙抬眼望去,那雾丝障的源丝织法杂乱却有章法,不是天地定的固定织纹,倒像是有人刻意编织的,虽粗糙,却胜在巧妙。他微微颔首,跟着苏菱踏入雾中。
甫一进入,周遭的源丝浓度骤然攀升,空气中仿佛飘着细密的银尘,吸一口气,都能感受到源丝顺着喉间涌入体内,滋养着经脉。凌辙下意识地运转感知,竟发现这雾丝障的源丝,还在缓慢地自主修复——编织者竟给它留了一丝“生息”。
“这雾丝障是墨老几十年前织的,”苏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边走边说,“墨老说,源丝本就该活的,哪能像守纹者那样,捆得死死的,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穿过雾丝障,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峡谷不算大,却依着山形建了不少简陋的石屋、木棚,错落分布在谷底,点点篝火在夜色中摇曳,映着三三两两的人影。有人坐在篝火旁,指尖捻着细碎的银丝,眉头紧锁地摆弄着;有人靠在石墙上,望着头顶扭曲的夜空,眼神茫然;还有孩童追跑打闹,手里攥着源丝凝成的银球,嬉笑间,银球便在掌心化作不同模样,无迹可寻。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的源丝都没有被固定织纹束缚,散漫却鲜活。
这就是裂纹行者的聚集地,源丝谷。
“苏菱回来了!”
一声喊,篝火旁的人影纷纷望过来,目光落在凌辙身上时,多了几分警惕与好奇,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边的源丝,那是身处底层的本能戒备。
苏菱熟稔地挥挥手,拉着凌辙走到最大的一堆篝火旁,那里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低头用源丝编织着一个小筐,筐身的丝纹歪歪扭扭,却胜在结实,见两人过来,老者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落在凌辙眼底时,竟似能看透他那双无定织纹眼。
“墨老。”苏菱乖巧地喊了一声。
凌辙心头一动,这就是在源丝裂痕中提点他的老者?眼前的墨老,一身粗布麻衣,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与普通的山野老者无异,可凌辙却能感知到,他体内的源丝极为凝练,虽无固定织纹,却仿佛能聚散随心,远比周庸之流深厚。
“醒了。”墨老放下手中的源丝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眼底的丝光,比我预想的更盛,看来那道裂痕,倒是成全了你。”
“多谢前辈当日提点。”凌辙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若非墨老那几句关于源丝织纹的话,他即便觉醒了无定织纹眼,恐怕也还要摸索许久。
墨老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石头:“坐。守纹者的人,很快就会围上来,周庸虽只是个外门执事,却也是联盟安在西荒的钉子,他死了,联盟不会善罢甘休。”
凌辙坐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善罢甘休。”
“有志气,”墨老颔首,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扭的纹路,“可光有志气不够。守纹者联盟传承数千年,掌握着上古留下的诸多织纹图谱,虽都是固定织纹,却胜在体系完善,人数众多。你如今能解丝,却初窥织丝之法,若遇上联盟的内门修士,怕是讨不到好。”
凌辙看着地上的纹路,那是几种基础的传承织纹轮廓,在他眼里,这些纹路死板僵硬,毫无变通,可不得不承认,墨老说的是实话。他如今能随手拆解低阶织纹,也能编织影丝这样简单的异织纹,可若是遇上更凝练、更复杂的固定织纹,拆解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更别说编织出能正面抗衡的异织纹了。
“晚辈想请教前辈,如何才能更快掌握织丝之法。”凌辙直言,他知道,墨老既然安排苏菱引他来此,定然是有意指点。
墨老笑了笑,将手中的枯枝一扔,抬手捻起一缕游离的源丝,那缕银丝在他指尖翻涌,忽而化作细线,忽而凝成小球,忽而又缠成结,无定形,却收放自如:“织丝的根本,不在‘法’,而在‘心’。守纹者的错,在于把天地的法,当成了自己的法,被框死了心思,所以织纹一成不变。而你,有无定织纹眼,能看透本源,便要抛开一切束缚,心之所想,便是丝之所向。”
说着,墨老将那缕源丝弹向凌辙:“试试,别想拆解,别想固定的模样,就跟着你的心意,让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凌辙抬手接住那缕源丝,微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他闭上眼睛,摒除一切杂念,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需要一道能御敌的利刃,不比风纹的风刃弱,却要更灵活,更隐蔽。
眼底的银辉在眼睑下流转,他的意识与指尖的源丝彻底相融,感知着源丝的每一次颤动,任由它们在掌心翻涌、交织。没有刻意的编织步骤,只有心底最直接的想法,那缕源丝顺着他的心意,渐渐凝聚,化作一道细如牛毛的银刃,刃身泛着冷光,隐在指尖,不仔细看,竟难以察觉。
“好!”墨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丝合一,这才是织丝的真谛。这缕丝刃,比守纹者的风刃强上数倍,只因它无定形,可刚可柔,可长可短。”
凌辙睁开眼,看着指尖的丝刃,心念一动,丝刃骤然伸长,划过旁边的一块巨石,石面瞬间裂开一道光滑的缝隙,切口处,源丝的织纹被齐齐切断,没有丝毫凌乱。
他心中大喜,这便是属于他的异织纹,无定规,无定式,随心而变。
“不过,你如今的源丝储备太少,”墨老话锋一转,“拆解他人织纹虽能获得源丝,却终究是取巧,且易引人忌惮。源丝谷的地底,有一处源丝泉,那里的源丝最为精纯,是天然凝聚而成,你可去那里修炼,既能积累源丝,又能锤炼对源丝的掌控力。”
凌辙点头,正欲应声,峡谷入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墨老!不好了!守纹者的搜捕队来了,就在雾丝障外面,看人数,至少有二十个!”
篝火旁的众人瞬间面色一变,原本松弛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源丝,有人起身看向入口,眼神中带着恐惧,却也有一丝不甘——他们躲在这源丝谷,不过是想活个自在,可守纹者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墨老缓缓站起身,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凌辙,这是你与守纹者的第一战,也是源丝谷的一战。让他们看看,被他们视为异端的裂纹行者,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凌辙指尖的丝刃骤然凝实,眼底银辉暴涨,周身的游离源丝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战意,纷纷翻涌起来,绕着他的身体旋转。
他抬头看向峡谷入口,声音冷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好,我也想看看,联盟的搜捕队,有多少斤两。”
苏菱也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坚定,抬手引动身边的源丝,那些银丝在她掌心汇聚,化作一道轻盈的丝带:“凌辙,我帮你引丝!”
篝火旁的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最终,有人咬牙站起:“拼了!守纹者欺人太甚!”
“对!拼了!”
一声声呼喊,在夜色中的源丝谷响起,原本散漫的源丝,在众人的引动下,渐渐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淡淡的银芒,笼罩在峡谷上空。
凌辙看着身边的众人,看着墨老沉稳的背影,看着苏菱眼中的坚定,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这是他爹娘死后,第一次感受到,不是孤身一人。
他抬手,周身的源丝骤然汇聚,指尖的丝刃与影丝交织,化作一道银黑相间的流光,悬在半空。
“走。”
一字落下,凌辙率先朝着峡谷入口走去,墨老与苏菱紧随其后,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源丝的裂纹行者,步伐坚定,不再退缩。
雾丝障外,守纹者的搜捕队已然严阵以待,为首的男子一身银黑袍,腰间挂着联盟的令牌,掌心凝着一道深青色的风纹,比周庸的织纹凝练数倍,正是守纹者联盟西荒分舵的内门执事,魏冲。
他看着眼前扭曲的雾丝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的障眼法,今日,便踏平这源丝谷,擒杀凌辙,斩尽所有异端!”
话音落,魏冲抬手,深青色的风纹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风刃,朝着雾丝障狠狠劈去!
而雾丝障内,凌辙的声音,带着源丝的震颤,清晰地传了出来:
“守纹者,今日,便让你们尝尝,被打破囚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