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章！
潭内。
他醒了。
水镜中的白侠，睁开了双眼。这……这里是哪？
他想着，忽然听到了赵梓彤的声音，不觉一惊。
她们来了。
怎么这么快！
寒意刺骨，四周漆黑如墨，唯有那株冰蓝灵草散发着幽幽微光，将他惨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却发现自己悬浮在虚空之中，身下并无潭水，只有无数银色光丝缠绕四肢，稍一挣扎便勒得生疼。
“白侠！你给我出来！“
七小姐的哭喊隔着水镜传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音。六年主仆，她向来是扬起下巴说话的主子，何曾这般失态？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寒冰封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光丝骤然收紧，将他拖向灵草深处。那草叶上的露珠滚落，竟化作一行行古老文字，没入他眉心。
痛。
比赵家刑杖更痛的灼烧感，从识海炸开。
“资质平庸，根骨凡俗……“虚无中响起苍老的声音，似叹似讽，“偏偏神魂有异，能触此界……“
白侠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目光死死盯着水镜外那抹粉袍身影。她正疯狂拍打着屏障，发髻彻底散了，像个疯丫头。
“有趣。“那声音忽然笑了，“小东西，你主子待你如何？“
他沉默。
六年欺辱是真的，此刻她眼眶的红也是真的。
“她……“白侠开口，嗓音嘶哑，“会因为我哭吗？“
光丝猛然暴涨，将他彻底吞没。最后的视线里，他看见赵梓彤跌坐在寒潭边，一滴泪砸碎了水面倒影。
“等我。“
无声唇语。
屏障边。
赵梓彤跌坐在寒潭边，粉袍浸透潭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她却浑然不觉。指尖还保持着拍打屏障的姿势，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七小姐……“高汉欲言又止。
“闭嘴。“她声音沙哑，盯着那株冰蓝灵草，叶片上的露珠早已干涸，仿佛方才水镜只是幻觉，“他最后……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高汉垂首：“属下不知。“
“他看了。“赵梓彤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更红，“那傻子，跑的时候都不敢回头，临消失倒是胆大了。“
她撑起身子，裙裾扫过潭边碎石，划出一道湿痕。六年了，她从未想过一个童仆的生死会让自己这般狼狈。打他罚他是家常便饭，可谁许他擅自消失的？
“去请父亲。“她忽然道，“康吉山脉有上古遗迹，赵家要封山。“
高汉骇然：“家主闭关冲击武宗，此时惊动……“
“那就去请大长老！“赵梓彤猛地转身，眸中戾气乍现，“三日，我给你三日。找不到破解之法，你提头来见。“
风过寒潭，灵草轻摇。
她重新坐回潭边，将下巴搁在膝头，像个赌气的小女孩。屏障依旧空空如也，她却固执地盯着，仿佛下一瞬那少年就会从里面跌出来，低着头说：“小姐，奴才知错了。“
“你错个屁。“她对着空气骂，“你敢死，我就……“
就怎样？
她忽然语塞。赵家七小姐，能拿一个奴隶如何？鞭尸？挫骨？可那些光丝缠住的，是替她挨过三十戒鞭也不吭声的背影，是冬夜里揣在怀里给她暖手的少年。
潭水忽然泛起涟漪。
赵梓彤霍然起身，却见只是风吹落叶。她泄了气，重新坐下，从怀中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是今早剩下的桂花糕，本打算赏给那跑丢了的蠢货。
“你出来。“她把糕点放在屏障边，“本小姐允许你吃独食。“
无人应答。
山风呜咽，像是某种嘲笑。
大长老降临。
天际传来破空之声，一道灰影如苍鹰掠过山脊，落在寒潭边时却轻若鸿毛。来人须发皆白，玄袍上绣着金色云纹，正是赵家大长老赵玄冥，武宗境强者。
“七丫头。“他扫了眼狼藉的现场，目光在屏障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为了一个童仆，惊动闭死关的老夫？“
赵梓彤跪伏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请大长老恕罪，但此处确有上古遗迹波动，孙女儿不敢擅专。“
“哦？“赵玄冥眼中精光一闪，枯瘦手掌按向屏障。武宗境的真元如海潮涌出，潭水沸腾，灵草剧颤，那无形屏障却只是泛起涟漪，将他的力量尽数吞没。
“有点意思。“他收回手，非但不恼，反而露出几分兴味，“空间折叠之术，至少是武尊手笔。这小小康吉山脉，竟藏着这等遗迹。“
高汉在旁低声道：“大长老，那童仆……“
“凡人触之即死。“赵玄冥淡淡道，“空间乱流会撕碎他的神魂，七丫头，节哀。“
赵梓彤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不过……“大长老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块龟甲，“老夫早年游历，得过一门'溯魂术'。若他神魂尚未散尽，或可牵引归来。但需以血脉为引，代价嘛……“
“我来！“赵梓彤脱口而出。
“十年寿元。“赵玄冥盯着她，“你可想清楚，为个奴隶？“
寒潭风止，灵草微光摇曳。
赵梓彤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她偷跑出门迷了路，是瘦小的白侠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后背冻出满手冻疮。她问他为何不怕，他说：“小姐的命比奴才的贵。“
“他的命，“她一字一顿，“比我的贵。“
龟甲亮起血光。
大长老叹息一声，开始布阵。无人注意，屏障深处，那株冰蓝灵草的根系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终于等到了苏醒的契机。
而虚空之中，白侠眉心的古老文字愈发清晰，化作一轮银月，将他残破的神魂温柔包裹。
“神魂有异，可承吾道……“
那苍老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真正的笑意。
虚空之中，银月高悬。
白侠的神魂如风中残烛，却被那轮银月稳稳托住。古老文字流转，化作星河缠绕周身，每一颗星辰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日月同辉，万古不灭！“
那苍老声音骤然洪亮，如洪钟大吕震彻虚空。黑暗中忽然升起一轮金日，与银月遥相呼应，日月之光交织，将这片混沌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白侠终于看清了声音来源——那是一具盘坐于虚空中的枯骨，身披残破星袍，头骨中跳动着两簇火焰，一金一银，恰如日月。
“三万年……“枯骨叹息，“终于等到能承吾道者。小子，继不继承吾道！“
这不是询问，是宣判。
白侠想摇头，想说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奴隶，想说外面还有个刁蛮小姐在等他。但日月之光压下，将他所有念头碾碎，只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我……“他艰难开口，“继承之后，能出去吗？“
枯骨中的火焰跳动，似笑非笑：“吾乃日月武尊，纵横圣元大陆八千载。吾之道，可掌时空，可逆生死。你说呢？“
寒潭边，阵法已成。
赵玄冥手持龟甲，口中念念有词。赵梓彤割破手腕，鲜血滴入阵眼，化作红线没入屏障。她脸色迅速苍白，却死死盯着那株灵草。
“出来了……“她喃喃，“你给我出来……“
灵草剧烈颤抖，叶片上的冰蓝光芒忽明忽暗。
虚空内，白侠的神魂被日月之光重塑。痛苦比赵家的刑杖痛上千倍万倍，他却咬紧牙关——那枯骨说，继承需经九重炼魂，每一重都是生死关。
“第一重，断凡根！“
银月之光如刀，将他作为凡人的记忆、情感、羁绊，一一斩断。白侠惨叫，看见自己背着赵梓彤走雪山的画面如琉璃般碎裂。
“不……“他伸手去抓，“这个不能断……“
“道心无垢，方能永恒。“枯骨冷声，“犹豫者，死！“
寒潭边，赵梓彤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七丫头！“赵玄冥色变，“他的神魂在抗拒牵引，有人在夺舍！“
“加大阵法！“赵梓彤抹去嘴角血迹，又割开另一手腕，“他不能忘了我……他答应过的……“
鲜血如泉，红线暴涨。
虚空内，白侠即将触碰到那片记忆碎片的手，被一道红线缠住。温暖，熟悉，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白侠！你给我出来！“
赵梓彤的声音穿越虚空，如惊雷炸响。
枯骨中的日月火焰骤然一暗：“因果线？区区凡人，竟能结下如此深的因果……“
白侠趁机抓住红线，将那片记忆碎片死死攥入神魂。剧痛中，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前辈，您的道……我要改改。“
“什么？“
“我要……“他握紧红线，任由日月之光灼烧神魂，“带着她一起永恒。“
灵草轰然绽放，冰蓝光芒冲天而起。
寒潭边，屏障如镜面般碎裂。一道身影跌落而出，周身缠绕着金银双色的光晕，眉心一轮日月印记缓缓旋转。
赵梓彤扑上去，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僵住——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有日月沉浮，有星河倒转，陌生得让她心颤。
“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旧，“桂花糕……还有吗？“
日月印记隐没，星河归于沉寂。
还是那双低垂的眉眼，还是那个会为她暖手的少年。
赵梓彤愣了一瞬，忽然狠狠咬在他肩头，泪水决堤：“混蛋……谁许你吓我的……“
白侠任她咬着，抬头望向虚空。那具枯骨已消散，只留下一声叹息在识海回荡：“因果缠身，道心不纯……小子，你选了条最难的路。“
最难的路吗？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成泪人的小姐，唇角微扬。
那便最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