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来找她那天,林默还没放假。
这个内向的女孩身体哆哆嗦嗦着,头发粘在脸上,身上那件衣服还是上次见面穿的,脏了,皱巴巴的,她像个疯子一样踉跄着往前扑。
有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小孩妈一把抱起孩子,快步走远了。
今天她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有一辆火车出事了,正是她母亲所乘坐的那辆列车。
“都是你害的!”父亲在电话里这样说。
这个女孩的眼睛睁大了,手里的手机掉到了床上,她的手捂着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雪没看见路上的一切,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默家的门口,她站住了,喘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她听见了。
“老王啊,我听说你小妮儿那个朋友是不是怀孕了?”是张大娘的声音。
“对呀,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现在的小孩儿都不检点,别叫你妮儿和她玩了,再给小妮儿带坏了!”张大娘说。
李雪站在门口,刚刚举起手,准备敲门,然后又放下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风很大,把她手上冻伤的裂口吹得更深了,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
“砰!”一个花瓶差点砸在陈阳的脸上,然后掉在地上,碎了。
陈阳是走读生,他不住校。
陈阳进屋,放下书包,然后拿出书本,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看书学习了。
屋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姐姐要去办那个手续,你给她办了又能怎么样!”陈阳的母亲喊叫着。
“办事儿他总得有个流程,你这样对别人也不公平呀!”陈阳的父亲反驳道。
“流程流程!总是走流程还要你干嘛呀!”陈阳的母亲也毫不示弱:“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又不是什么大的事!”
“还有,上次我就给你说了,你请人家领导吃顿饭行不行?”陈阳的母亲数着手指头:“你今年都多大了?啊?快五十了吧?”这个女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都快五十了,你还是个科员!”
“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做出一些服务人民的功绩,确实也升不了呀?”
“我这不是说了吗?你请领导吃饭就行了!”
“不是我说你,陈阳今年都17了,如果你手里没一些权力,你帮不了他!”“这不是也想让你以后多帮帮孩子吗!”陈阳的母亲说。
“可是我没有为人民做出实事!”
“你不要总是相信一些只能写在申论里的东西好不好!”
陈阳的父亲没说话。
“等陈阳高考结束了,我一定和你离婚!你这个不上进的东西!”
……
陈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继续看书了。窗外还有声音,他听不见了。
——
李雪一个多月没踏进学校,今天竟然来了。
路上的人照旧对她指指点点:“你看,她像个干尸一样,真吓人!”
以前的话,她一定会身体一颤,会低下头,戴着帽子,贴着墙角匆匆走过去。
可是现在,她不这样觉得了,她没戴帽,也没低头,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这个女孩在家里浑浑噩噩了七天,这七天里,她几乎不吃饭,她的脑袋里是混沌的,她就一直坐在硬邦邦的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第八天的时候,她突然想明白了,脑子里也豁然开朗了,“我就是个累赘,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想到这里,她终于下床,穿上了衣服,来到了学校里。
她来到这里,上了一节课,这几节课里,她没有发呆,反而跟着老师的节奏,把这一节课认认真真学完了,她曾经渴望通过学习知识走出去,现在终于能够认真学习了。
——
“怎么了,陈阳?”林默看出他脸色不好。
陈阳放下书包,坐到座位上:“我爸妈又吵架了”
林默坐到他旁边,轻声安慰道:“没事的。”
陈阳低下头,打开那个瓶子,往嘴里塞了一颗药片,没说话。
“我记得,你问过我一句话”陈阳顿了顿,“人为什么要经受苦难呢?”
“我也不知道”林默说,陈阳也摇摇头。
良久,林默对他说:“陈阳,我带你去看看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吧”
苏晓梅老师正在心理咨询室里擦着窗户,一年之前,学校通知她不用教美术了,学校的音体美课程已经全面取消。
“嘎吱”门被推开了。
“老师,我们来进行心理咨询”林默带着陈阳来了。
苏晓梅老师转头,她的眼睛看了看,然后,她擦擦眼睛,又看了看。
“林默,是你呀!”
“苏老师,怎么是你?”林默睁大眼睛看着苏晓梅,这个曾经她最喜欢的老师,年仅二十多岁,她的脸上就有了细细的条纹,就像年老了十多岁一样。
“你们不上美术课了,学校就安排我来这里了。”苏晓梅放下抹布,坐下来。
林默没说话。
“你今天给自己来咨询呀?”
“不是,是给我朋友来的”林默把陈阳往前推了推。
苏晓梅看了陈阳一眼。
“林默,你先出去。”
林默在外面站着,站了一会儿,门开了,陈阳走出来:“她让你进去。”
“苏老师,”林默走进来,“有什么事吗?”
“林默,你过来。”
林默走近了一点。
“以后不要画画了。”苏晓梅叹了一口气。
林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苏老师,你以前还夸我有天赋,你以前可是经常鼓励我们的。你还说要提倡素质教育……”
“行了”,苏晓梅打断她,伸出自己的手,林默看到,那双手已经干燥的起皮,指节裂开了几道口子,红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新着。
“我的处境你也看到了,林默。”
“学美术,没出路”苏晓梅说。
林默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