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克金

第六天,凌晨四点。

养鸡场的简易实验室里,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逸、张伟、陈雨三人围在实验台前,谁都没有说话。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烧杯,里面是从第一批浸出液吸附柱里洗脱下来的浓缩液——深棕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pH调到2.0了。”陈雨盯着pH计,声音很轻,“电位也合适。”

张伟把电解槽的电极接好:“电压设到3伏,电流密度0.5安每平方分米。按理论值,如果溶液里金浓度有2个ppm,十二小时应该能沉积出……”

他没有说完,但三人都知道那个数字。

第一个十二小时,第一批五吨土壤。如果一切顺利,如果含金量真的有589克每吨,如果回收率达到预期的85%……

那应该能得到:2.5公斤左右的黄金。

价值超过三百万元。

“开吗?”张伟的手放在电源开关上。

林逸看着电解槽里静止的液体,忽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独立实验的场景。那天他打碎了一个烧杯,被导师批评,但最后还是得到了正确的数据。

“开。”

开关按下。电解槽里传来微弱的滋滋声,阴极板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电流表的指针轻轻颤动。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

陈雨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参数:电流、电压、槽温、溶液颜色变化。张伟检查着整个系统的运行状态,反应罐、过滤机、吸附柱、电解槽……这条临时搭建的生产线,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林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狗叫声,更远处是高速公路隐约的车流声。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人正在沉睡,不知道六环外这个废弃的养鸡场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七点,天蒙蒙亮。

电解槽里,阴极板表面开始出现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的沉积物。

“是铜。”陈雨用镊子小心地刮下一点,“先析出的都是贱金属。金应该会在后面。”

这是正常的。电解精炼中,不同金属的析出电位不同,铜、铁、锌这些会先出来,金、银等贵金属最后。

但看着那层暗红色的物质,林逸的心还是沉了一下。如果最终出来的都是这些……

“别急。”张伟拍拍他的肩,“这才七个小时。”

上午十点,沉积物颜色开始变化。从暗红转为黄褐色,再慢慢出现一些浅黄色的斑点。

“有金了。”陈雨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取了一点样品,用王水溶解,再加入氯化亚锡试剂。

溶液变成了特征的紫红色。

“紫金反应阳性。”她抬起头,眼里有光,“金离子确实在沉积。”

林逸握紧了拳头。

下午两点,电解槽断电。十二小时周期结束。

三个人围在槽边,谁都没有伸手。

阴极板上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沉积物:底部是暗红色的铜,中间是黄褐色的混合物,最上层——在电极板的边缘,有一片大约手掌大小的区域,呈现出纯净的、耀眼的金黄色。

“刮下来。”林逸说。

陈雨戴上手套,用特制的塑料刮刀,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金色沉积物刮到准备好的陶瓷坩埚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新生儿。

沉积物落在坩埚底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多,大概也就十几克的样子。

但那是金色的。

真正的、提纯后的黄金。

“称重。”林逸的声音干涩。

陈雨把坩埚放在电子天平上。数字跳动:0.000...0.015...

“15.32克。”她说。

短暂的沉默。

然后张伟第一个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他拍着林逸的肩膀:“成了!师兄!真成了!”

陈雨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林逸接过那个坩埚,看着里面那一点点金粉。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它们闪着温暖而厚重的光泽。

十五克。按1335元每克,价值两万多。

而成本呢?这五吨土壤的处置费是800元(八万除以五百吨),设备折旧、药剂、电费、人工……加起来不超过三千。

净利润:一万七。

但这只是开始。

“纯度检测。”林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雨取样做了火试金法——这是最传统的贵金属纯度检测方法。一个小巧的坩埚,加入铅粒作为捕集剂,高温熔炼。黄金会溶解在熔铅中,然后氧化吹炼,铅变成氧化铅挥发,剩下的就是纯金。

火焰喷枪嘶吼着,坩埚里的物质开始熔化、沸腾、变色。二十分钟后,火焰熄灭。

陈雨用镊子夹出冷却后的金属珠——一颗黄豆大小的、完美圆润的金珠。

“目测纯度很高。”她把金珠放在天平上,“重量……14.88克。回收率97%以上。”

也就是说,刮下来的15.32克里,杂质很少。

“纯度估计在92%左右。”陈雨说,“如果要更高,需要二次精炼。但这个纯度已经可以直售了。”

林逸拿起那颗金珠。温热的,沉甸甸的。

这就是黄金。

这就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第一批五吨土壤,理论上应该产出……”张伟又开始计算。

“理论值:5吨×589克/吨×85%回收率=2503.25克。”林逸脱口而出,这些数字他已经在脑子里算了千百遍,“但我们只运行了十二小时,浸出还不完全。后面会越来越多的。”

“按这个速率,如果连续运行,每天能处理十吨。”陈雨已经拿出了笔记本,“一个月三百吨,三个月……正好五百吨。”

三个月。从一堆废土,到几百公斤黄金。

林逸把金珠放回坩埚:“今天出的这十五克,我们自己留着。不卖。”

“为什么?”张伟问。

“这是第一克金。”林逸看着那点金光,“它证明这条路走得通。等我们攒够一公斤,就去开一个银行保险箱。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变现了。”

但变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个人出售大量黄金会引起注意,需要渠道,需要合法纳税,需要避免被盯上。

“吴老师之前提过,他认识香港的合规贵金属交易商。”陈雨说,“我们可以少量多次地出。”

“对。”林逸点头,“但现在不急。先把产量稳定住。”

当天下午,第二批五吨土壤投入反应罐。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操作熟练了很多。参数调整得更精准,药剂添加也更合理。

晚上八点,第二批次电解完成。这次出了28.44克,纯度91%。

第三天,两批共出金76.18克。

第四天,87.32克。

产量稳步上升,因为菌种活性越来越好,工艺参数不断优化。

一周后,1月29日,林逸在养鸡场角落的简易保险柜里,已经存了512.67克黄金。

半公斤。

按市价,68万人民币。

而这只是开始。

这天晚上,三人开了个小会。张伟拉来一个白板,上面画着生产曲线。

“从数据看,我们现在日处理能力稳定在十吨,日均产金量……”他用红笔画了个圈,“大约120克。纯度稳定在91%-92%之间。”

“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后,我们能处理完五百吨。”陈雨接着说,“理论总产量应该是……250公斤左右。”

250公斤。3.34亿元。

这个数字再次冲击着林逸的大脑,即使已经算了无数遍。

“但现在有个问题。”张伟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的废水处理系统太简陋了。虽然说是循环使用,但总会有损耗和污染积累。我测了循环水的重金属浓度,已经在危险边缘。”

环保。这是最大的雷。

“如果被查到,不仅项目完蛋,我们可能还要坐牢。”陈雨轻声说。

林逸沉默着。他当然知道风险。但一套完整的废水处理系统,最少要二十万。他拿不出。

“我有个想法。”张伟在白板上画了个示意图,“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电镀废水处理项目,用的是新型的离子交换树脂。成本比传统方法低一半,效率还高。我可以……借一点样品出来。”

“借?”林逸看着他。

“就是先拿来用,等项目结束了再还回去。”张伟避开他的目光,“反正那些样品在仓库里也是放着。”

“风险呢?”

“如果被发现,我丢工作。”张伟耸耸肩,“但我本来也打算辞职了。那个公司……没意思。”

林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压力。越来越多人因为他卷入这场冒险。

“还有一个问题。”陈雨说,“我们的电力负荷太大了。养鸡场这边的线路老化,最近两次跳闸了。如果再跳,可能损坏设备。”

电。水。环保。安全。每一个都是坎。

“电的问题,我可以找村里的电工私下接一条专线。”林逸说,“多付点钱就行。”

“那钱呢?”张伟问,“离子交换树脂我可以‘借’,但电工的钱、药剂的钱、我们吃饭的钱……林师兄,你的资金还能撑多久?”

林逸打开手机银行。余额:3271.64元。

网贷每个月要还一万二,第一期还款日是2月15日。

还有半个月。

“我……”他刚开口,手机响了。

是母亲。

他走到外面接听。

“小逸啊,今天腊月二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晒了被子,买了你最爱吃的腊肠。”

“妈,我这边项目正到关键时候,可能……要晚一点。”

“晚到什么时候?不会过年都不回来吧?”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虽然不说,但天天看日历。亲戚们都问呢……”

“我回。”林逸咬牙,“肯定回。腊月二十八之前,我一定到家。”

“那行,妈等着。”母亲顿了顿,“对了,你王姨介绍那姑娘,人家说可以等你回来见。照片你看了吗?觉得怎么样?”

林逸脑海里闪过那张圆脸的笑容,但很快被电解槽里的金色取代。

“妈,这事……年后再说吧。我现在真的没心思。”

挂断电话,他站在寒冷的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钱。时间。家庭。未来。

所有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回到棚屋,他看向张伟和陈雨:“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们继续保证生产。最多三天,我会弄到钱。”

“你怎么弄?”张伟皱眉,“不能再借网贷了,利息太高。”

“我有办法。”林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