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注一掷

网贷APP的界面设计得很精致,蓝天白云的背景图,加粗的“极速到账”“低息优惠”字样。林逸以前从没点开过——他一直觉得,借网贷是人生失控的开始。

现在,失控可能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他填了基本信息:姓名、身份证、工作单位、月收入。在“工作单位”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填了前公司的名字。反正征信查询需要时间,等他被裁员的记录更新,钱应该已经到账了。

第一家公司给的额度是两万,年化利率23.99%。

林逸皱了皱眉,退出,换另一家。

第二家:额度三万五,利率21.5%。

第三家:额度一万八,利率26%。

他一口气注册了七家平台,总授信额度加起来是:十一万三千元。

足够覆盖八万的设备款和部分运营资金。

鼠标指针悬在“确认申请”按钮上,手心的汗让触控板有些滑腻。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借款用途请如实填写,不可用于投资、购房等。”

林逸在“其他”选项里输入:个人消费。

确认。

进度条开始转动:10%...30%...70%...

心跳如鼓。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是其中一家平台的审核专员。

“林先生您好,我们注意到您在多平台同时申请借款,能说明一下资金用途吗?”

林逸深吸一口气:“家里老人生病,急需用钱。”

“您目前的公司是……?”

“我还在职,但下个月有离职计划。”他决定部分说实话,“所以想尽快解决家里的事。”

对方沉默了几秒:“好的,我们会在两小时内完成审核。”

挂断后,另外两家平台也打来电话。同样的说辞,同样的询问。林逸一一应对,声音平稳,手心却全是汗。

傍晚六点,第一笔到账短信来了:“您尾号0873的账户入账18,000.00元(某某贷)。”

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到晚上九点,他的银行卡余额从三千多变成了:97,563.42元。

接近十万。

林逸盯着手机屏幕,数字真实得刺眼。这十万不是工资,不是奖金,是债务。每个月要还的总额,他粗略算了算,大概是一万二左右。

如果项目失败,他将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小型生物提金设备。找到三家供应商,一一询价。

最便宜的一家报价七万八,包基础安装,但不含菌种和药剂。

林逸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我想订一套日处理五吨的设备。最快什么时候能发货?”

“现货的话,三天。您是哪个地区的?需要现场安装指导吗?”

“华京。需要。”林逸说,“但我场地还没完全确定,可能需要你们先发货到临时仓库。”

“可以,付30%定金,尾款发货前付清。”

两万三千四百元。林逸没有犹豫,通过对方发来的对公账户转了款。

挂断电话后,他开始找场地。郊区、偏僻、有水电、能堆放原料。最后在六环外找到一个废弃的养鸡场,月租金三千,押一付三。

又是一万二支出。

忙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节能灯管。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母亲的微信。

“小逸,睡了吗?你爸今天量血压,160/110。医生开了新药。”

下面是一张药盒的照片,和一段语音:“这药挺贵的,一盒就两百多。不过你别操心,妈这儿有钱。”

林逸点开转账,输入5000,犹豫了一下,删掉,改成10000。

附言:给爸买药,不够再说。

几乎秒到账被退回:“这孩子,妈真有钱。你自己留着,过年回来用。”

他的眼眶突然发热。

关掉微信,打开电子地图。红星电子厂的位置被他标记了星标,旁边就是张工给的办公室地址。明天上午九点,他要去谈那几百吨“废土”的事。

如果谈不下来,一切归零。

如果谈下来……

他不敢想。

这一夜林逸几乎没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大学实验室的日光灯,毕业典礼上的拨穗,第一次领工资的喜悦,行业暴雷时的茫然,还有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期待。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打开那本论文。

翻到致谢页,当年写下的句子映入眼帘:“感谢我的导师吴教授,是您让我相信,材料科学可以改变世界。”

他抚摸着这行字,轻声说:“至少,先改变我的世界吧。”

清晨七点,他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最正式的那件西装——三年前买的,已经有些紧了。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但眼神里有种他没见过的光。

八点出门,地铁早高峰的人潮将他裹挟。周围是疲惫的面孔、手机外放的短视频、早餐包子的味道。他挤在人群里,握紧背包带,包里装着毕业证、论文复印件,和一张存有九万多的银行卡。

九点零五分,他站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前。门牌上写着:“东阳区土壤修复项目管理办公室”。

深呼吸三次。

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他:“找谁?”

“我找张工,约好的。”

“二楼,最里面那间。”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林逸抬手,敲门。

“进来。”

张工比电话里听起来更老一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对着电脑看图纸。办公室很简陋,铁皮文件柜,旧式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区域污染地图。

“你就是昨天打电话的林……?”

“林逸。”他递上名片——其实是前公司的,他还没来得及印新的。

张工接过来扫了一眼:“电商公司?你这跨界有点大啊。”

“我本科和硕士都是学材料工程的,专门研究过电子废弃物资源化。”林逸从包里拿出毕业证和论文复印件,“这是我的相关背景。”

张工接过,仔细翻看。看到论文标题时,眉毛挑了一下。

“你这论文……做得挺扎实。”他抬头看林逸,“但小伙子,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们这工程是政府项目,虽然欢迎社会资本参与,但对合作方有严格要求。你一个人,没公司没资质,很难走正规流程。”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张工话锋一转,“这批土壤里,确实有一块特殊区域。大概五百吨左右,是原来厂里废料堆场最底层的。历史记录显示,那是八十年代末一批不合格电路板的掩埋点。”

林逸的呼吸屏住了。

“这块土壤重金属超标严重,处理成本很高。按规定我们必须委托有资质的单位处置,但现在快过年了,很多公司都不接新单。”张工放下论文,直视林逸,“如果你真能自己处理掉,我可以帮你走一个‘科研样品’的渠道。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必须提供完整的技术方案,证明你的方法不会造成二次污染。第二,运输、处置全过程你负责,出了任何环保问题你承担。第三——”张工顿了顿,“这五百吨土壤,你得付处置费。”

“多少?”

“市场价的话,这类高危污染土壤,处置费每吨至少四百。五百吨就是二十万。”

林逸的手指收紧。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优惠。”张工说,“如果你承诺在三个月内处理完毕,并且提供完整的过程监控数据给我们备案,我可以按每吨一百六算。五百吨,八万。”

八万。

正好是他网贷来的大部分钱。

正好是设备的价格。

冥冥中像有什么在推动。

“我能先看看土壤样品吗?”林逸问。

张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夹杂着碎屑的土壤。

“这是取样化验剩下的。你可以拿一点去检测,但别外传。”

林逸接过袋子,对着光看。那些细碎的颗粒里,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微光。

“我需要一点时间做决定。”他说。

“可以,但最晚后天给我答复。1月20号招标截止,之后这批土壤就要打包给中标单位了。”

离开办公室时,林逸把那个小密封袋紧紧握在手心。

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大学母校。找到环境学院一个还在读博的师弟,塞了五百块钱,请对方帮忙紧急检测样品中的金属含量。

“林师兄,这么急?”

“非常急。”

检测需要时间。他在实验室外的长椅上坐着等,看校园里走过的年轻面孔。他们抱着书,讨论着考试、实验、未来的去向。五年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三小时后,师弟拿着报告单出来,表情复杂。

“林师兄,你这样品……哪来的?”

“怎么了?”

“重金属含量确实高,特别是铜和铅。但是——”师弟压低声音,“金含量我测了三次,平均值是……每吨589克。”

589克。

比他的保守估计(500克/吨)高。

比吴教授说的军工级平均值(680-820克/吨)低,但依然惊人。

五百吨土壤,按589克/吨算,总含金量:294,500克。

294.5公斤。

按1335元/克的金价算:3.93亿元。

接近四亿。

林逸的手在抖。

“师兄,这要是真的……”师弟眼睛发亮,“你发财了啊!”

“还得能提出来才行。”林逸努力让声音平稳,“谢谢,这事你替我保密。”

“放心。”

走出校园时,天色已近黄昏。林逸站在天桥上,看桥下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某个目的地,为了生存,为了梦想,或者仅仅是因为惯性。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密封袋,对着夕阳看。

褐色的土壤里,那些微小的金属碎片反射着金色的光。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手机震动,是设备供应商发来的确认信息:“林先生,设备已安排发货,预计后天到京。请确认收货地址。”

他回复了养鸡场的地址。

又一笔支出:尾款五万四千六百元。

银行卡余额还剩:97,563.42 - 23,400(定金)- 12,000(租金)- 54,600(尾款)= 7,563.42元。

再加上刚才给师弟的五百检测费,实际只剩七千出头。

而这七千要支撑他未来三个月的生活,以及菌种、药剂、运输……至少还需要三万。

他需要借更多钱。

但网贷额度已经用尽。

只剩下最后一个途径。

林逸翻开通讯录,光标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徘徊。

最终,他没有拨出。

而是打给了王磊。

“磊子,能不能……借我三万?我三个月后还你,加10%利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逸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网贷还不够,还要借钱?”

“我在做一个项目。如果成了,能彻底翻身。如果败了……”林逸苦笑,“我就回老家跟你一起进电厂。”

“你疯了。”王磊说,“但我账户里还有五万,是准备年后买房首付的。最多能借你两万,不要利息。三个月,你必须还。”

“好。”

两万到账。

还差一万。

林逸想了想,打开微信,在大学同学群里发了一条:

“急用钱,借一万,三个月还,付10%利息。可用毕业证押。”

五分钟后,一个很少联系的女同学私聊他:“林逸,你遇到什么事了?”

“创业,资金周转。”

“账号发我。”

一万元到账,附言:“加油,别押毕业证。”

林逸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

他回:“一定。”

现在,启动资金凑齐了:设备8万,菌种药剂预算2万,场地1.2万,运输预算2万,备用金1.8万。总计:15万。

而他实际有:网贷11.3万+王磊2万+同学1万= 14.3万。

还差七千。用剩下的生活费顶。

破釜沉舟,不留退路。

当晚九点,他给张工发微信:“张工,我决定了。五百吨土壤,八万处置费。我明天来签协议。”

对方回复很快:“想好了?签了协议,钱款不退。”

“想好了。”

“明天上午九点,带身份证和钱。”

放下手机,林逸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那些高楼大厦里,有无数人正在加班、开会、写代码、做PPT。

而他,一个即将失业的北漂,用十四万三千元的债务,赌一个四亿的可能。

胜率多少?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离“改变命运”如此之近。

近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