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通电话

周日一早,林逸去了国家图书馆。

他需要最新的行业数据、政策文件,以及——最关键的一—确认自己的技术思路是否依然可行。五年了,生物冶金领域一定有新进展。

在地铁上,他继续用手机搜索。一篇最新论文引起了他的注意:《极端微生物菌株在电子废弃物贵金属回收中的应用突破》。

国图阅览室里暖气很足,他找了个角落,一坐就是六个小时。论文、报告、行业新闻……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吸收。几个关键点逐渐清晰:

第一,生物冶金技术在过去五年效率提升了约40%,新型菌株耐受性更强;

第二,“城市矿山”概念被写入国家循环经济规划,有政策支持;

第三,市场上已经有商业化的小型生物提金设备,一套基础版售价约八万元。

八万。

林逸看着这个数字,指尖发凉。他全部身家不到五千。

下午三点,他走出图书馆。天空飘起了细雪,落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滴。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喂,张工吗?我在红星电子厂门口看到土壤修复工程的公告……对,想咨询一下污染土壤处置的事。”

电话那头的张工声音疲惫,显然已经接过很多类似咨询:“你是哪个单位的?有相关资质吗?”

“我是个人。”林逸坦诚道,“材料工程背景,想做一些资源化利用的研究。”

对方沉默了几秒:“个人……小兄弟,这个量不小,处理有成本的。而且招标要求有正规资质。”

“如果我只买一部分呢?”林逸追问,“比如,特定区域的几百吨?”

“那也得走流程。”张工叹口气,“这样吧,你要是真有兴趣,明天来办公室谈。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只要几百吨,加上运输、处置,没个十几二十万下不来。”

“好,谢谢张工。”

挂断后,林逸在雪中走了很久。二十万。把他卖了都不值二十万。

第二个电话打给王磊。

“磊子,你表弟不是搞环保的吗?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我想咨询点技术问题。”

王磊很爽快,五分钟后发来一个微信号。林逸加了好友,对方很快通过。

“林哥好,磊哥说你想问生物提金的事?”

林逸斟酌着措辞:“对。如果我想处理几百吨电子工业污染土壤,自己搞个小规模试验,技术上可行吗?”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机器轰鸣:“技术上没问题,现在有成熟的工艺包。但林哥,这行水很深。原料来源、金属含量、环保审批……都是坑。而且启动资金最少得二三十万吧。”

“如果原料我确定含金量不错呢?”

“那也要看多不错。”对方说,“现在市面上一套日处理五吨的小型设备,大概八万。菌种和药剂另算。场地、水电、人工……林哥,你是想创业?”

“算是吧。”林逸含糊道,“先研究研究。”

“行,有啥具体问题再问我。”

第三个电话,林逸犹豫了很久。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他已经五年没拨过了:吴教授。他的硕士导师。

电话响到第七声,就在他准备挂断时,接通了。

“喂?”是记忆里那个沉稳的声音。

“吴老师,我是林逸。您……还记得我吗?”

“林逸?”教授声音里带了笑意,“怎么不记得。你当年那篇论文,我后来还引用了。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

林逸喉咙发紧:“我……在做电商运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也挺好。”教授的声音依然温和,“找我有事吗?”

“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关于生物冶金……现在如果要从早期电子废料里提金,最优工艺的回收率能达到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可能遇到一个机会。”林逸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了情况,但没有透露具体地点和数字,“大概就是,有一批八十年代军工电路板的污染土壤,我想试试。”

吴教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林逸能听见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逸。”教授终于开口,“首先,你的技术思路是对的。我们实验室去年刚完成一个中试项目,从类似原料里提金,回收率稳定在88%以上,纯度92%。”

林逸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是,”教授话锋一转,“这种项目有几个关键:第一,原料特征必须明确,最好有历史生产记录;第二,环保要求非常严格,你不能造成二次污染;第三,最重要的是——”

教授顿了顿:“这需要钱。不是小钱。”

“大概……多少?”

“如果只是试验规模,几十吨级别,设备、菌种、场地、人工……最少十五万起。如果要商业化运作,几百万都不够。”

雪下大了,林逸站在路边公交站台下,肩膀已经湿透。

“老师,如果……如果我凑到启动资金,您能给我一些技术支持吗?菌种配方、工艺参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林逸。”教授的声音很认真,“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灵气的之一。如果你真想回到这个领域,我支持你。菌种我可以提供实验室储备菌株,工艺参数我可以给你我们最新的中试数据。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必须合法合规地做。这行现在监管很严,你不能偷偷搞个小作坊,那会出大事。”

“我明白。”林逸握紧手机,“我会走正规程序。”

“好。”教授说,“那你先解决资金和原料问题。需要技术支持的时候,随时找我。”

“谢谢老师。”林逸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

挂断后,他靠在公交站牌的立柱上,闭上眼睛。

三个电话,三个现实:

第一,他需要至少拿到几百吨特定原料。

第二,他需要至少八万设备款加数万运营资金。

第三,他有技术后盾。

而他现在只有四千五百元。

公交车来了,他没上。下一辆来了,他也没上。

直到第三辆,他才刷卡上车。车厢里空荡荡,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他在最后一排坐下,用指尖在雾面上写下一个数字:

8000000。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低启动资金:设备8万,菌种药剂2万,场地租金2万,运输费3万,备用金5万——这还没算他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3300000000。

三十三亿。

风险:他可能倾家荡产,背上债务,成为亲戚朋友眼里的笑话,让父母在县城抬不起头。

收益:财务自由,人生彻底改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红彤彤的招牌上写着:“两元改变命运。”

林逸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不需要两元。他需要八万。

而他改变命运的方式,不是靠运气,是靠那本压在箱底五年的论文,靠实验室里熬过的无数个通宵,靠导师说他“有灵气”的那个评价。

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第一行:启动资金缺口:755,404.58元。

第二行:可能的资产回报:3,337,500,000元。

投入产出比:约44,000倍。

他盯着这个数字,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亲戚、朋友、同学、前同事……一个个名字滑过。

最后,他停在“网贷”APP的图标上。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渐浓,雪还在下。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关于梦想,关于生存,关于不甘。

林逸按下了那个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