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论聊斋里最容易出事的职业

荆楚之地的春天,总是比北方来得更早一些。

陈徽撑着那根亲手削制的青竹杖,沿着官道走了七八日,终于望见了沈家所在的沈金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是个规模宏大的镇子。

因沈家世代在此经营,商铺林立,货栈连绵,四方商贾云集,渐渐便以“沈金”为名,成了荆楚有名的商埠。

但与周围的景观格格不入的,是陈徽那一张满是黑线的脸。

“什么叫扔出大成功了还不给信息?”

这段赶路的时间里,陈徽不知道投了多少次骰子。

也许是骰子女神保佑,在进城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他成功投出了大成功。

然后他就看着骰子上弹出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陷入了迷茫。

很好,进聊斋这种世界以后,骰子也不说人话了。

最后只得作罢,将心思暂且放在赶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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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城,官道上已是车马如龙。

挑夫、行商、镖队络绎不绝。

形形色色的人群往来,在陈徽这个现代的灵魂看来,颇有点古装剧走入现实的感觉。

只不过前世再完美的古装剧,也比眼前的景象,少了几分生活气。

起码古装剧不会拍有人在路边骂街。

陈随着人流缓缓入城,街道两旁店铺栉比,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沈家影响力果然无处不在。

许多铺面门楣上都悬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木牌,据说是得了沈家照拂或与其有生意往来的标记。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陈徽朝着城西沈家祖宅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街道越宽,宅院越高,行人的衣着也越发体面。

待转过一个街角,一片气象恢宏的建筑群跃入眼帘。

青砖高墙绵延近百丈,朱漆大门气派非凡。

但比起这大门的,更显得贵气的,是那挂在门楣上的牌匾。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沈氏义门”四字,据说是某位致仕的阁老亲笔所题的墨宝。

朱门黛瓦只是显富,这一块牌匾加上,才显出了贵气。

这是说书先生习惯性的说法,本地其他百姓也深以为然。

只是在陈徽看来,这字多少有点太狂放不羁了。

这牌匾上的草书,他差点没认出来有四个字。

然而,与这气派门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门前围拢的一小群人,以及大门旁张贴的一张醒目的告示。

陈徽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告示上。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犹新,内容却让他眉头一挑:

【沈家敬告四方】

吾家近日忽遭邪祟侵扰,小女身染怪疾,寻常医石罔效。若有通晓阴阳、善驱邪魅之异士高人,愿请援手。若得痊愈,沈家必以千金相酬,奉为上宾。

此告。

落款是沈家当代家主沈万钧,并盖着沈家的商印。

“邪祟?怪疾?”陈徽心中诧异。

沈家毕竟是传承数代、名声在外的大家族。

虽是商贾,不能科举入仕,但家资巨万,人脉通达。

家中有人患病,按理说应该广请名医才对,怎会公开张榜寻求异士?

正经大户人家通常可是对这些讳莫如深的。

他走近几步,侧耳倾听围观众人的议论。

“唉,沈家小姐真是可怜,听说前几个月还好好的,突然就……”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表嫂在沈家做帮佣,说小姐现在整天胡言乱语。

说什么有鬼、别过来,谁靠近她的闺房就头晕恶心,硬闯的还有直接昏过去的!”

“这么邪门?请和尚道士来看过没?”

“请了!城外观音寺的住持、玄妙观的青松道长都来过,又是念经又是做法。

结果……听说青松道长在小姐院门口就脸色发白,连说煞气太重,转身就走了。”

“连青松道长都奈何不了?他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名的法师了……”

“所以说这告示都贴了五六天了,也没见真有人敢揭榜。

赏钱虽好,也得有命拿啊。”

“嘘,小声点……”

陈徽听在耳中,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

沈家小姐……中邪……

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原本计划是来到沈家,客客气气拜见沈老爷子。

说明自己无意仕途、志在云游,诚恳请求解除当年父辈定下的婚约,彼此不留芥蒂。

从此轻松愉快的开始自己的欢乐生活。

可现在,未婚妻疑似被邪祟缠身,自己若在这个时候上门说“我是来退婚的”,沈家人会作何反应?

参考了一下诸多先辈的历史,陈徽觉得,自己怕不是得被迁怒的沈家人给打个半死。

“麻烦了……”陈徽暗自苦笑,感觉手里的青竹杖都有些发沉。

但来都来了,总得面对。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向沈家大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眼神精明。

见陈徽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人,便客气询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陈徽拱手道:“烦请通禀,晚生陈徽,特来拜见沈万钧沈老爷子。”

“陈徽?”门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没想起来,但还是道,“公子稍候。”

不多时,门房快步返回,脸色却变得恭敬异常:

“原来是陈状元公。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老爷正在前厅等候。”

陈徽点点头,随着门房穿过影壁,走过前院。

嗯,没有发生短剧编辑们喜闻乐见的剧情,陈徽暗自松了一口气。

沈家宅邸果然豪阔,亭台楼阁,回环曲折。

用不着满地金光闪闪的贵金属铺张,恰恰就是这样的雕梁画栋,最能显出属于沈家的贵气。

只是细看之下,府中下人似乎都带着几分压抑。

前厅之中,一位年约六旬、身着锦袍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是沈家当代家主沈万钧。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看到陈徽,首先有些疑惑,但当目光移到陈徽腰间的御赐玉佩时,就显出了了然。

嗯,感谢皇帝老儿的身份证明,陈徽不用走到哪都掏身份证了。

“晚辈陈徽,见过沈世伯。”陈徽依礼躬身。

“贤侄不必多礼。”沈万钧上前虚扶,语气感慨。

“京城之事,老夫已有听闻。贤侄连中三元,却又……唉,着实令人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徽脸上。

陈徽正打算客套应付几句,沈万钧却又道:“贤侄来得正好,或许……或许也是天意。”

他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

“想必贤侄在门外也看到告示了。实不相瞒,中邪抱恙的,正是小女灵薇,也是……也是与贤侄有婚约在身之人。”

陈徽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我真傻,真的。”陈徽心里感慨道。

“我干什么要想不开趟这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