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连中三元的我却只想跑路

大乾元景十八年,春。

京城的杏花开的正盛,如烟似霞,簇拥着皇城外的贡院街。

今日是殿试放榜的日子。

金榜之下,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应试的当科学子,翘首以待,只盼着自己能金榜题名。

学子以外,也有或是穿着仆佣衣裳的人士,在细细打量着人群。

毫无疑问,那多半是准备着,提前交好这些尚未发迹学子的人家。

若是中榜的学子,还能容貌不差,再加上平日里品行若能有些说法,怕不是还要演出几场榜下捉婿的戏码。

当然,

所有的议论、惊叹、艳羡或是扼腕,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名字上:

陈徽,荆楚人士,年十八,殿试一甲头名,状元及第。

状元年年有,陈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毫无疑问,是有他的特殊之处在的。

“连中三元!真正的连中三元!”一个老儒生指着榜文,道出了众人目光汇集的真相。

“解元、会元、状元。我大乾立朝百五十年,这可是第一位了?”一位看着有些学问的老者,在旁边念叨着。

“那是自然”旁边立即就有人附和“更难得的是,此子年仅十八,听闻其十五岁便已乡试夺魁,若非丁忧守制,怕是三年前就……”

消息像长了翅膀,穿过繁华的街市,掠过亭台楼阁,飞入城南一处略显清寂的小院。

古怪的是,这小院里竟然还挂着白幡,仍残留着几分守孝期间的肃穆。

报喜的官差早已来过,喧天的锣鼓和状元及第的唱喏声犹在耳畔。

邻里乡亲,乃至一些平日并无往来的官员,都派人送来了贺帖与礼物,将小小的门庭挤得水泄不通。

然而,此刻院中的主角,那位新鲜出炉的状元公陈徽,却不在正堂接受众人的道贺。

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四壁书架直抵梁木,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经史子集。

陈徽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进士服,这是无数读书人的一生所求。

但,此时我们的状元郎,却皱着眉头,丝毫没有中榜的喜悦。

头痛,又是那熟悉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头痛,汹涌袭来。

这老毛病自他幼年起便如影随形,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都只给出了大差不差的结果。

要不然就是先天不足,要不然就是神思过度。反正问起来就是多多静养,再然后就是食补药膳。

弄得跟谁不知道一样。

只是今日,这疼痛来得尤为猛烈,像是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脑仁里蹦跶一般。

脑海中,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疯狂地搅动、碰撞。

首先,是十五岁那年。

十五岁,秋闱放榜,他名字高悬解元之位,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捷报传入家中,卧病在床的父亲枯槁的脸上,绽放出欣慰至极的笑容。

也许是这最后一点负担放下后,心气散掉了。

当天夜里,陈老夫子便握着那份捷报,含笑而逝。

那笑容,成了陈徽心中最深的伤痕。

“父亲……孩儿……不负所望……”那年夜晚,他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紧接着,是守孝三年的清冷孤寂。

青灯黄卷,病体支离,唯有窗外日月更迭,提醒着时光流逝。

头疼发作,体弱难支,依旧不肯松懈分毫。

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为了父亲未竟的进士梦,为了那“连中三元”的极致荣光。

如今,他做到了。

状元及第,连中三元。名动大乾,天下皆知。

但凡换个人,这时候怕不是得高兴得神志不清。

范进老先生表示很淦。

但,对于此时的陈徽而言,他的情绪,说实在的,很有些复杂。

喜悦吗?有的。那是一种达到巅峰、完成夙愿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以及深埋心底、此刻却被成功勾起的,名为茫然的情绪。

截然相反的情绪,混杂着门外隐隐传来的道贺声、议论声,使得头痛愈发加剧了几分。

然后是,

天旋地转。

当疼痛和脑子里的眩晕感达到某个阈值,他再也支撑不住。

勉强扶着桌子站起身,想要出去叫个大夫。

然而,刚迈出两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光怪陆离的碎片。

不是之乎者也,不是圣贤文章。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是闪烁着幽光的电脑屏幕,是堆积如山的文献书籍,是同行激烈的辩论……

“论文”、“答辩”、“组会”、“核心期刊”、“影响因子”……

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

一个穿着奇怪短褂、戴着厚重琉璃镜片的青年,伏在案前,日夜不停地写着、算着。

焦虑、疲惫、对未来的迷茫……

那是另一个灵魂,在另一个时空,燃烧生命的轨迹。

“陈徽,你这篇论文的参考文献还是不行。”

“学长,你这个观点···参考文献不足啊。”

“再坚持一下,就快毕业了……”

“博士……第八年了……”

终于,那个画面定格在一盏彻夜不熄的台灯下,伏案的青年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油尽灯枯,是壮志未酬。

原来……如此。

哪有什么天生的神童早慧?

那所谓的过目不忘,不过是上辈子与生俱来的天赋。

若非如此,他前世那个同样名叫陈徽的博士生,也不会被寄予厚望,一头扎进故纸堆,硬熬了八年光阴。

只可惜,学术之路,天才如过江之鲫。

他终究还是没能熬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无数的场景,前世的,今生的,被揉成一团,在脑海之中扭曲、变形、交织。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陈徽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几乎要彻底迷失。

恍然间,如同混沌初开,一道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

像是某个尘封了十八年的密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了大门,一束强光照射进去,照亮了所有被遗忘的角落。

尘埃在光线中飞舞,显露出清晰的印记。

一枚,骰子?

一枚二十面的,标准骰子。

陈徽愣住了,这玩意,怎么这么熟悉?

“等等,这不是我上辈子玩跑团的那枚二十面骰子吗?”

不值钱的岫玉雕琢成的正二十面几何体,上面用隶书刻着一到二十的字样,在陈徽意识空间里静静的漂浮着。

陈徽上辈子就是个重度跑团爱好者,在课业之余,找老朋友雕了这么一套骰子。

虽然后来因为朋友们上班的上班,成家的成家,于是也就放下了这个爱好。

但,这枚骰子却一直被他留在身边,偶尔想不出来点什么外卖的时候,就扔一下。

“不对···我之前是怎么死的来着?”

陈徽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当他开始陷入回忆时,繁杂的记忆碎片又开始了扰动,几乎要弄得他又晕过去。

福至心灵一般,

意识空间里,无形的精神触动了,那枚原本没什么动静的骰子。

于是,骰子开始了旋转。

十五点。

像是达到了某个阈值一般,那枚骰子上亮起了一阵微光,在繁杂的记忆里精确的梳理筛选出了一段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