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科技,战略分析部,工位B07。
上午九点整,我把那张写着“江见深-特别助理”的工卡放在桌面上。桌子对着窗户,32层的高度,能看见小半个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苏醒。
前世,我的工位在角落,对着墙。
“小江,来得挺早啊。”邻座探过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笑容热情得过火,“我是陈涛,部门老人,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陈哥好。”我点头,打开公司配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密码是入职日期:20120620。
“徐总上午有个会,让你先熟悉熟悉环境。”陈涛压低声音,指了指办公室另一头紧闭的门,“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咱们部门的日报,每天晚上十点前要发到徐总邮箱。格式在共享盘里,记得看。”
“十点?”
“对。”他眨了眨眼,“徐总喜欢睡前看。这算是……部门传统。”
我明白了。
这是第一道测试。测试我是否“懂事”,是否愿意遵守这套不成文的规则。
“好,谢谢陈哥。”
电脑开机,我登录内网。邮箱里已经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欢迎信、系统账号、部门通讯录,还有一封来自徐永昌,标题是“近期工作安排”。
点开。
内容很简单:三天内,完成对公司近三年所有业务线的“效率评估”,并给出“优化建议”。
附件是一份加密的Excel,文件名是“近三年人力资源与项目成本明细”。
我下载,解压,打开。
数据密密麻麻,但核心指标很明显:人均营收连续两年下降,项目平均周期拉长,加班时长却上涨了40%。
而“优化建议”四个字,在星耀的词典里,只有一个意思:
裁员。
这不是分析报告。这是一把刀。徐永昌想让我来握这把刀,然后他来挥。
我把表格最小化,打开浏览器,输入内网论坛的地址。
匿名区。
置顶的帖子是:《听说战略部新来了个“太子”?直接汇报徐总,什么来头?》
底下已经盖了上百楼。
“据说是校招进来的,面试时把徐总怼了,然后就被特招了。”
“这是什么操作?怼老板还能升职?”
“可能是某种新型PUA,先打压再拉拢?”
“最新消息:这哥们儿叫江见深,华科的。长得还行,但感觉不好惹。”
“坐等三个月后被优化。”
我关掉网页。
桌上的电话响了。内线,分机号3201——徐永昌办公室。
“江见深,来我办公室一下。”
“马上到。”
 
推门进去时,办公室里不止徐永昌一个人。
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沙发上。男的四十出头,穿着Polo衫,肚子微凸,是运营总监张强。女的三十五六,妆容精致,面无表情,是人力资源总监刘敏。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张感。
“小江,坐。”徐永昌指了指沙发空着的位置,“介绍一下,张总,刘总。都是公司核心管理层。”
我点头致意,坐下。
“小江刚入职,我让他做个效率评估报告。”徐永昌转向张强和刘敏,“你们部门的数据,配合一下。”
张强扯了扯嘴角:“徐总,我们运营部天天打仗一样,哪有时间整数据啊。再说,人均效率这东西,算法都不一样,怎么比?”
“所以才需要统一的标准。”徐永昌微笑,但眼神很冷,“小江是学数据的,让他来定标准。你们只需要提供原始数据。”
刘敏开口了,声音很平:“徐总,人力数据涉及员工隐私,有合规风险。按制度,跨部门调取需要VP以上审批。”
“我就是VP。”徐永昌说。
“那也需要正式流程。”刘敏不为所动,“邮件申请,我走OA,法务审核,至少三个工作日。”
她在拖时间。
或者说,她在用规则,对抗徐永昌的规则。
我安静地听着,像在观看一场精妙的攻防。张强在用“没时间”推诿,刘敏在用“合规”设障。他们都明白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一把可能砍向自己部门的刀。
“小江,”徐永昌突然看向我,“你怎么看?”
问题抛过来了。
他要看我怎么应对这种局面。是强硬施压,还是妥协让步,还是……有第三种方法。
“张总说得对,”我开口,所有人都看向我,“不同部门的效率算法确实不统一。比如运营部看用户增长,技术部看系统稳定性,市场部看投放ROI。硬放在一个公式里比,没有意义。”
张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帮他说话。
“所以,”我继续说,“与其做横向比较,不如做纵向分析。每个部门和自己比——过去三年的趋势是什么?是上升还是下降?下降的原因是什么?是人的问题,还是流程的问题,还是目标本身就有问题?”
刘敏的眉毛挑了挑。
“至于数据隐私,”我转向她,“可以匿名化处理。不需要员工姓名工号,只需要岗位类型、在职时长、参与项目、产出指标这些。如果刘总不放心,我可以写一份数据使用承诺书,法务审核通过后签字。”
徐永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思考。
“这个思路……”他缓缓说,“需要更多时间。”
“但更有用。”我迎上他的目光,“徐总,如果只是想裁掉‘低效’的人,现有的绩效排名就够了。但如果我们想找到公司真正的效率瓶颈,就需要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团队,三年前能做十个项目,现在只能做六个?”
沉默。
张强和刘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需要多久?”徐永昌问。
“两周。”我说,“我需要和每个部门的关键员工做访谈,了解一线真实情况。匿名,自愿,录音需本人同意。”
“可以。”徐永昌点头,“刘总,人力部配合一下,安排访谈时间。张总,运营部也准备一下。”
这次,两人都没再反对。
“那就这样。”徐永昌站起身,表示会议结束。
我跟着张强和刘敏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张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小伙子,有点意思。不过我可提醒你,运营部的水很深,访谈的时候……注意分寸。”
“谢谢张总提醒。”
刘敏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误差范围。
然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声音很闷。
 
回到工位,已经十点半。
我打开邮箱,开始写第一封正式工作邮件——给全公司的“效率评估项目说明与自愿访谈邀请”。
措辞很小心。强调匿名,强调自愿,强调目标不是“优化人员”而是“优化流程”。最后附上承诺书模板和我的联系方式。
点击发送前,我犹豫了一秒。
然后,在抄送栏里,加了一个邮箱地址:
沈念初的工作邮箱。我昨晚从李薇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
邮件发送。
三分钟后,刘敏回了一封,只有一句话:“已转发全员。访谈日程安排后同步。”
又过了五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你疯了?”
是沈念初。
我回:“?”
“你知道这种全公司范围的匿名访谈,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她回得很快,“如果后续有裁员动作,员工可以主张公司已提前收集‘优化依据’,属于程序违规。”
“所以不会有裁员。”我打字,“至少,不会因为这份报告裁员。”
“你保证?”
“我保证。”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邮件我看了。”她终于回复,“承诺书模板有几个漏洞。第一,没有明确数据存储期限;第二,没有规定销毁流程;第三,员工同意访谈的‘自愿性’如何证明?口头同意在法律上效力不足。”
专业,冷静,一针见血。
“怎么改?”我问。
“加附件,我发你修订版。另外,建议你每次访谈前让员工签书面同意书,模板一起给你。”
“谢谢。”
“不用谢。”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想你因为程序问题被告。另外——”
“什么?”
“你入职星耀,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走廊里有人走过,大声讨论着某个功能的bug。远处会议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好像是产品和技术又杠上了。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个巨大、嘈杂、光鲜又疲惫的机器,正在我眼前全速运转。
我打下回答:
“我想看看,这台机器,能不能换种更健康的运转方式。”
沈念初没有再回复。
但半小时后,我的邮箱收到了两份修订好的法律文件。措辞严谨,条款周全,甚至预判了几种可能出现的纠纷场景。
附件末尾,有一行小字:
“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如需使用,建议咨询执业律师。——沈念初”
我笑了。
保存,打印,然后给刘敏发消息:“刘总,法律文件已就绪,发给您审核?”
她回:“收到。效率挺高。”
下午两点,我去32层的技术面试间等林疏。
他准时出现,还是那身皱巴巴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看见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他说,“反正通不通过,我都跟你干。”
“有骨气。”我笑,“不过一会儿面试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讨好,不用表演,就做你平时写代码时的状态。”
“嗯。”
面试官是赵峰,带着两个高级工程师。会议室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里面,但能隐约听见声音。
林疏进去了。
我在外面的休息区等着,打开笔记本,继续整理访谈问题清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一个小时……
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赵峰第一个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困惑。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江见深,你过来。”
我走过去。
会议室里,林疏还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算法和公式。两个工程师站在旁边,小声讨论着什么。
“这小子,”赵峰指了指林疏,“他用了二十分钟,把我们广告推荐系统最核心的排序算法重构了。理论效率提升……他预估是80%。”
我看向林疏。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模拟键盘输入。
“但问题是,”赵峰压低声音,“他重构的这个算法,需要彻底重写现有系统架构。工程量太大,风险太高。”
“所以?”我问。
“所以我们不能要他。”赵峰说得很直接,“他的思维太超前,现有的团队跟不上。招进来只会制造矛盾。”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我说:“赵总,如果……有一个独立小组,让他主导,从零开始做一套新的系统呢?不和现有业务强绑定,只做技术验证。成了,推广;不成,关停。资源我来申请。”
赵峰盯着我:“你想让他进战略部?”
“不。”我摇头,“我想申请一个‘创新实验室’的编制,挂在战略部下面。他,再加一两个工程师,做技术预研。预算不会高,初期五十万足够。”
“徐总不会批的。”
“如果他批呢?”
赵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江见深,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一盘很大的棋。”我微笑,“赵总,您就告诉我,从技术角度,林疏值不值这个价?”
“值。”赵峰毫不犹豫,“如果他的算法真能实现,星耀的广告收入能翻一倍。但前提是——他能做出来,而且团队不散架。”
“那就够了。”我说,“剩下的,我来搞定。”
我走进会议室,拍了拍林疏的肩膀:“走了,去吃饭。”
他抬头,眼睛很亮:“我过了?”
“过了。”我说,“不过不是进技术部。是进我的实验室。”
“实验室?”
“对。”我帮他拿起背包,“一个可以让你随便折腾,不用写周报,不用参加团建,只要把代码写漂亮的地方。”
林疏的嘴角,第一次真正扬了起来。
晚上七点,我还在工位。
大部分同事已经走了,但还有几个亮着灯——那是“自愿”加班的人。他们或许在忙,或许只是在等领导先走。
陈涛探头过来:“小江,还不走?十点前发日报就行,不用这么拼。”
“马上。”我说。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徐永昌。标题是“创新实验室立项申请”。
内容很简短:“想法不错,但五十万预算需要上会。下周一管理层例会,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另外,林疏的offer可以发,按初级工程师,月薪一万二。”
我回复:“收到。谢谢徐总。”
关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保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二十二岁,白衬衫,工卡挂在脖子上。
和前世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沈念初发来一条微信,是她律所的公众号文章,
下面还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有兴趣可以来听。地址发你。”
我回:“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眼睛和耳朵就行。”她说,“另外,别让星耀的人知道。”
“明白。”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我走出大厦,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
街对面,林疏站在路灯下等我,手里拿着两罐冰红茶。
“深哥,”他递过来一罐,“实验室……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我拉开易拉罐,“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个忙。”
“什么?”
“写个小程序。”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监控公司内部论坛的关键词,比如‘加班’‘离职’‘PUA’‘优化’……匿名爬取,做情感分析。”
林疏皱眉:“这不合规吧?”
“匿名,不涉及个人隐私,只做宏观趋势分析。”我说,“我需要知道,这家公司的情绪水位,正在涨到多高。”
他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数据只给你一个人。”
“成交。”
我们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夜色渐深,写字楼的灯光一扇一扇熄灭,像巨兽在合上眼睛。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比如裂缝。
比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