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网吧“极速风暴”的36号机。
屏幕蓝光映着一张苍白的脸。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密集的雨点声,代码行在黑色背景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栩。
或者说,现在他还叫林疏——这个前世在星耀科技逼出抑郁症、最终离开行业的天才架构师,此刻正蜷在网吧油腻的电竞椅里,为一单五百块的私活改bug。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三分钟。
他浑然不觉。耳机里漏出微弱的游戏音效,桌面上泡面桶堆了三个,烟灰缸里塞满烟蒂。屏幕右下角的QQ群疯狂闪烁,是甲方在催进度。
“这里,”我指了指屏幕上一行代码,“内存泄露。循环引用没解除。”
林疏猛地转头,耳机线扯了一下。他眼睛很大,但因为长期熬夜布满血丝,像受伤的动物。
“你谁?”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江见深。下午在星耀面试的那个人。”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递过去一瓶冰红茶——他前世唯一喝的饮料。
他没接,只是盯着我:“我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我写的代码。”我点开他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我昨晚上传的一个小工具,“昨晚三点,你下载了这个,然后改了其中三个算法,效率提升了40%。”
林疏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技术宅被戳破秘密的窘迫,混杂着“居然有人能看懂我改了什么”的震惊。
“你怎么……”他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知道我改了?”
“因为我也下载了。”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打开同样的工具,指向我今早更新的版本,“然后我基于你的优化,又改进了数据结构,现在效率是原版的2.3倍。”
屏幕上的代码并列。
他的版本,我的版本。
像两封来自不同时空的技术情书。
林疏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摘下耳机,第一次正眼看我:“你是华科的?”
“计算机系,大四。”
“哪个老师教的?”
“自学的。”
他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边缘。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小声说:“第三个函数,你的写法……有风险。如果输入数组长度超过2^31……”
“会溢出。”我接过话,“所以我加了校验。你看第47行。”
他滚动鼠标。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生锈的铁皮。
“有意思。”他说,“你来找我干什么?总不是来比代码的。”
“我来给你一份工作。”我直接说,“不是星耀那种。是我自己的项目。”
林疏的表情又冷了下去:“创业?画饼?我听过太多了。‘我们是下一个阿里巴巴’‘现在加入你就是元老’——”
“月薪八千。”我打断他,“五险一金,双休,不加班。项目方向你定,技术栈你选,我只给需求和资源。”
他愣住了。
“八千?”他重复,“你知道星耀给应届生开多少吗?一万二起步。”
“我知道。”我说,“但他们要求你996,要求你随时待命,要求你写周报月报季度述职报告,要求你参加团建喊口号,要求你向上管理、向下甩锅。而我只要求一件事:把东西做出来。”
我顿了顿。
“而且,八千是起步。项目盈利后,你拿30%的技术分红。”
林疏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我,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更高级的骗局。
“你哪来的钱?”他问。
“现在没有。”我坦诚,“所以第一个月工资,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先做出一个能赚钱的demo。”
“空手套白狼。”
“不。”我摇头,“是技术入股。你用代码入股,我用——”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未来的方向入股。”
网吧的灯光很暗,劣质香烟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远处有人在大喊“开团开团”,键盘声噼里啪啦。
在这个混乱的、边缘的、被主流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我问出了那个问题:
“林疏,你写代码,是为了什么?”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前世他喝醉后说过一次,在某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我就是觉得……代码应该让世界变好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我也是。”我说,“但星耀那套规则,会让写代码的人先坏掉。你愿意在坏掉之前,试试另一条路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变形的手。
然后他关掉了那个私活窗口,清空聊天记录,退出QQ。
“demo要做什么?”他问。
我知道,我赢了。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半。
王胖子还没睡,抱着笔记本在床上刷论坛。看见我进来,他“噌”地坐起来。
“深哥!你火了!”
“什么?”
他把屏幕转过来。
华科BBS,求职版,一个帖子被顶到首页最热:
【惊现面试疯子!怼星耀总监,预言公司药丸,这哥们儿是不是穿越来的?】
主楼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详细复述了下午面试的场景——虽然细节有出入,但核心冲突抓得很准。发帖人自称“203隔壁面试的倒霉蛋”,说等了半小时,全程听完了我的“表演”。
底下已经盖了三百多楼。
“卧槽真的假的?这么刚?”
“星耀徐永昌我听说过,面试PUA大师,居然被应届生怼了?”
“单位用户时长变现效率下降27%?这数据要是真的,星耀股价要跌吧?”
“楼主编的吧?应届生能懂这些?”
“保真!我当时就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拍桌子了!”
“这哥们儿叫什么?想认识!”
翻到后面,有人贴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我从就业中心出来的侧影。白衬衫,拿着笔记本,低着头。
像素很低,但能认出是我。
“深哥,”王胖子压低声音,“这会不会……对你有影响?万一星耀……”
“不会。”我脱掉外套,“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我说的那些话传出去。所以他们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可能给我发个offer,想把我圈进去控制住。”
“那你接吗?”
“接。”我笑了,“为什么不接?正好缺个办公场地和初始资源。”
王胖子瞪大眼睛:“你还真要去啊?”
“去。”我洗漱完,躺回床上,“但不是去上班。是去……借鸡生蛋。”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星耀科技A座32层,徐永昌办公室。带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卡。”
来自李薇。
果然。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给林疏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我们谈谈第一个demo。”
他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个字背后,是一个天才在黑暗里坐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的一线光。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星耀科技A座楼下。
32层。我前世工作了十六年、死在那里的地方。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穿着正装的白领们鱼贯而入,刷卡,过闸机,走进那个光鲜亮丽的盒子。
前世,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今天,我是站在盒子外的人。
前台是个笑容标准的年轻女生,看了我的身份证,递过来一张临时门禁卡:“江先生,徐总在等您。电梯到32层,右转最里面。”
“谢谢。”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动。16,20,24,28……
32层到了。
门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咖啡,打印机墨水,还有某种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吸走。工位整齐排列,大部分人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缺乏睡眠的脸。
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他们不认识我。
但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三年后会升职,谁五年后会离职,谁会在某个凌晨突发心肌梗塞——像我一样。
徐永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我敲了三下。
“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徐永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没有李薇,没有赵峰。
只有他一个人。
“江同学,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坐下。
他把文件推过来——是劳动合同。职位:战略分析部特别助理。月薪:一万五。合同期:三年。
比我前世入职时高了三千。
“昨天的事,我和李总、赵总讨论过了。”徐永昌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一致认为,你展现出的……批判性思维和洞察力,是星耀需要的新鲜血液。虽然方式有些……直接,但初衷是好的。”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他继续说,“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特别助理的职位,直接向我汇报。你可以参与公司核心项目的战略分析,你的建议会直达管理层。”
很诱人的条件。
对一个应届生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起点。
前世的我,会感激涕零地签下名字。
但今天的我,只是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徐总,”我抬头,“这份合同,违约金是年薪的三倍。也就是说,如果我三年内离职,要赔五十四万。”
徐永昌的笑容僵了一下:“这是标准条款,为了保护公司的培养投入。”
“我理解。”我放下合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一个人进来。”我说,“林疏,华科大四,计算机系。职位随意,薪资和我一样。”
徐永昌皱眉:“我们招聘流程很严格,不能——”
“他值这个价。”我打断他,“昨晚我让他写了个小工具,优化了星耀广告推送算法的一个模块。测试数据在这里。”
我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
上面是两组数据对比:原算法点击率3.2%,林疏优化后4.7%。提升幅度接近50%。
徐永昌拿起纸,看了很久。
他懂技术。所以他明白这个提升意味着什么——每年可能增加几个亿的营收。
“他在哪?”他终于问。
“网吧。”我说,“如果星耀不要,我会带他做别的。”
沉默。
落地窗外的阳光很烈,把办公室照得一片明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良久,徐永昌开口:“我可以给他一个面试机会。但能不能过,看他自己。”
“可以。”我点头,“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江见深,我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城市在脚下铺开,楼宇如林,车流如织。无数人在这座巨大的机器里旋转,卡合,磨损。
“我想看看,”我说,“有没有可能,造一台不一样的机器。”
徐永昌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带着某种复杂的、近乎钦佩的意味。
“年轻真好。”他说,把笔推过来,“签吧。欢迎加入星耀。”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停顿了一秒。
然后写下:
江见深。
三个字,笔划很深。
像某种宣言。
走出星耀大厦时,是上午十一点二十。
阳光正好。
我拿出手机,给林疏发消息:“下午三点,星耀A座32层,技术面试。不用准备,做你自己。”
他秒回:“???”
“相信我吗?”我问。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信。”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门开,人流涌出又涌入。
我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星耀的广告到处都是——社交,短视频,直播。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在屏幕上笑着,喊着,推销着一个关于“连接一切”的梦想。
但我知道,这座大厦的裂缝,已经从地基开始蔓延。
而我,正站在裂缝旁边。
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