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的“橄榄枝”,是在七月的第一个周一递出来的。
那天上午,林疏收到一封猎头邮件,标题是“百万年薪机会——某一线互联网公司技术负责人岗位”。邮件里没写公司名字,但职位描述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负责下一代社交产品的技术架构,团队规模五十人以上,预算千万级,直接向VP汇报。
薪资部分写得明明白白:年薪一百二十万,签字费三十万,外加项目利润的5%分红。
林疏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工位前,把手机递给我。
“深哥,你看。”
我扫了一眼邮件内容,把手机还给他。
“你打算去吗?”
林疏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挣扎,有茫然,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饥饿感。
“我爸妈身体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老家房子要翻修,需要钱。我妹妹明年考研,学费生活费……”
他说不下去了。
我懂。
一百万,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对林疏来说,是他全家翻身的机会。
“对方公司叫什么?”我问。
“没说。但猎头约我今晚七点见面,在大学路那家日料店。”
我沉默。
窗外阳光灿烂,17层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江景和更远的天际线。但实验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林疏,”我说,“如果你决定去,我不会拦你。但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写代码,是为了什么?”
林疏愣住了。
“为了……”他张了张嘴,“为了改变世界?”
“不。”我摇头,“是为了让世界,变成你想要的形状。”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张强给你一百万,是想让你帮他画出他想要的形状。那个形状里,有漂亮的财报,有更高的股价,有更豪华的办公室,但没有你。”
我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
“你现在画的形状呢?”我问,“‘路过’里那些匿名但真实的情绪,‘回响’里那些基于位置但温暖的信息——这些形状,是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虽然粗糙,虽然还不完美,但它们是真实的。”
我放下笔。
“一百万,能买很多很多东西。但它买不来,你亲手画出来的那个形状。”
林疏看着白板,很久。
然后他说:“深哥,我今晚去见他。但只是……去看看那个形状,长什么样。”
“好。”我说,“记住你想要的形状。”
他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
键盘声再次响起,但比平时慢了一些,重了一些。
下午三点,苏澈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当时正在和白板上的用户增长模型较劲,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突然变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十分钟后才回来。
回来时,脸色苍白。
“怎么了?”我问。
苏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慌乱。
“我以前的公司,”她声音很轻,“艾德科技,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苏澈在来星耀之前,在艾德科技待了两年。那是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发展很快。苏澈是他们的市场总监,带团队做出过几个不错的项目。
“刚才是艾德的法务打来的。”苏澈深吸一口气,“他说,他们查到三年前一个项目的源代码泄露,怀疑是我离职时带走的。他们手上有证据,如果我不同意和解,就起诉我。”
“什么证据?”
“一封邮件。”苏澈打开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我离职前三天,发给我私人邮箱的邮件,附件就是那个项目的源代码。发件人……是我的工作邮箱。”
我接过手机。
截图很清晰,邮件时间、内容、附件,一应俱全。发件人确实是苏澈在艾德的工作邮箱,收件人是她的私人邮箱。
“你发过这封邮件吗?”我问。
“没有。”苏澈摇头,“我离职时很干净,什么都没带走。这封邮件……是伪造的。”
“但伪造得很专业。”我说,“时间、格式、甚至邮件头的服务器信息,都对得上。除非有技术专家做司法鉴定,否则很难证明是伪造的。”
“所以张强用这个威胁我?”苏澈冷笑,“让我离开实验室,否则就让我身败名裂?”
“应该不是张强亲自出面。”我说,“可能是他找的第三方,或者利用了他和艾德的关系。艾德的CEO,以前是张强的大学同学。”
苏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百万挖林疏,黑历史威胁我。”她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张强这是要肢解实验室。”
“不。”我说,“他是要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有多想要那个‘形状’。”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林疏要钱,你要清白,我……”我顿了顿,“我要改变规则。张强抓住了我们每个人的软肋,想看看我们会怎么选。”
“那我们要怎么选?”苏澈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一刻,林疏突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深哥,服务器被攻击了!”
“回响”的内测服务器,架在公司机房的独立区域。
林疏的监控程序显示,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服务器开始收到大量异常请求。请求来源分布在全球各地,伪装成正常用户访问,但每个请求都携带大量垃圾数据,意图挤爆服务器带宽和CPU。
典型的DDoS攻击。
“流量多大?”我问。
“峰值每秒三十万请求。”林疏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流量图,“正常用户访问量只有每秒两千。这是有预谋的,目标很明确——让‘回响’上线第一天就瘫痪。”
“能扛住吗?”
“我开了防火墙,但对方在持续加码。”林疏额头冒汗,“如果持续这个量级,最多半小时,服务器就会宕机。所有用户数据都会丢失。”
苏澈走到他旁边,盯着屏幕:“攻击源能追踪吗?”
“都是肉鸡,追踪不到源头。”林疏咬牙,“但攻击模式很专业,不是业余黑客能做到的。对方肯定有内应,知道我们服务器的具体配置和防御策略。”
我拿出手机,打给赵峰。
“机房那边,现在谁值班?”
“小李。”赵峰说,“张强的助理。怎么了?”
“服务器被DDoS攻击,我需要立刻切换备用服务器,需要机房权限。”
“我马上过来。”
五分钟后,赵峰冲进实验室,脸色凝重。
“我刚查了,小李今天请病假,没来。机房值班表上写的也是他。”
“所以他提前安排好了。”苏澈说,“攻击开始,他不在场,没人能及时处理。”
“备用服务器呢?”我问。
“在B区,需要物理钥匙和密码。”赵峰说,“钥匙在行政部,密码……只有徐总和技术总监有。”
“技术总监在出差。”林疏说,“徐总的密码,谁知道?”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服务器监控屏幕上,请求量还在攀升。
三十万,三十五万,四十万……
CPU使用率,92%,94%,97%……
“来不及了。”林疏声音发干,“最多十分钟。”
我拿起手机,打给徐永昌。
响了七声,接通。
“徐总,‘回响’服务器被DDoS攻击,需要备用服务器密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徐永昌说:“密码是星耀创始日,六位数,年月日。你知道是哪天。”
我愣住了。
星耀创始日。
2000年3月18日。
000318。
“为什么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相信,”徐永昌说,“你能守住。”
电话挂断。
“密码是000318。”我对赵峰说,“去开备用服务器。”
赵峰转身就跑。
林疏开始操作:“深哥,我需要把所有实时数据迁移到备用服务器,但主服务器快撑不住了。可能要……丢失部分数据。”
“丢多少?”
“十分钟内的新用户注册和操作记录。”林疏看着屏幕,“大概……三百人左右。”
三百个真实用户,在“回响”上线的第一天,相信了这个产品,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而现在,他们的足迹可能要被抹去了。
“深哥,”苏澈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快速敲击键盘。
“我在‘回响’的前端代码里,埋了一个轻量级的数据备份机制。用户每完成一次操作,数据会同时在本地缓存一份,加密存储。只要用户不卸载应用,下次打开时,数据会自动同步回服务器。”
她调出一个监控界面。
“现在在线用户大概五百人,其中四百二十人开启了本地缓存。如果主服务器宕机,他们的数据不会丢,只是暂时存在手机里。”
林疏眼睛亮了:“所以只要备用服务器及时上线,数据就能恢复?”
“对。”苏澈点头,“但时间窗口很短。如果宕机时间超过一小时,部分用户可能会卸载应用,或者清理缓存。”
“那就抓紧。”我说。
赵峰的电话打来:“备用服务器开了!”
林疏的手指在键盘上起飞。
命令行界面,绿色的进度条开始滚动。
数据迁移,1%,5%,10%……
主服务器CPU使用率,98%,99%,100%。
警报声响起。
屏幕变红。
“主服务器宕机了!”林疏喊。
进度条,85%,90%,95%……
备用服务器监控界面,开始有数据流入。
100%。
“迁移完成!”林疏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苏澈盯着用户在线监控。
数字开始回升。
100,200,300……
“用户数据正在同步。”她说,“目前看起来,没有大规模流失。”
我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们守住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晚上七点,林疏去了那家日料店。
苏澈留在了实验室,继续监控数据。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浓。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初。
“周国平的案子,延期了。”
“为什么?”
“对方提交了新证据。一段录音,录音里周国平说,是我怂恿他起诉,承诺能多赔钱。录音是偷录的,音质很差,但能听清关键部分。”
“周国平承认了?”
“他否认。说那天有人请他吃饭,灌他酒,他喝多了胡说八道。但法庭采信录音的可能性……很大。”
“谁干的?”
“张强。”沈念初的声音很冷,“他找的人,他安排的饭局,他录的音。”
我沉默。
“江见深,”沈念初说,“张强在清除所有障碍。你,我,周国平,还有你的实验室。他不会停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让他停。”
挂断电话,我打开苏曼发给我的加密邮箱。
那里面,有张强所有的罪证。
五年前的工伤欺诈。
三年来的财务造假。
最近的数据篡改。
以及,一些更黑暗的东西——他利用公司资源,为自己控制的空壳公司输送利益,累计金额超过两千万。
足够让他坐十年牢。
我选中所有文件,准备发送。
收件人:董事会全体成员,徐永昌,徐正山。
抄送:相关监管机构。
但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因为我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林疏。
“深哥,我回来了。”
“谈得怎么样?”
“我没答应。”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日料店的包厢,张强坐在主位,身边围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星耀技术部的核心骨干,还有三个,是市场部和运营部的负责人。
照片下面,林疏写道:
“他要挖的,不止我一个人。他想带走半个星耀的核心团队,另立门户。他给我看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二十七个人,包括苏澈。他说,如果我不加入,他就把那份‘商业泄密’的证据,交给警方。”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冷。
原来张强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我,也不只是实验室。
他是想,肢解星耀。
然后,用星耀的血肉,喂养他自己的新公司。
我关掉邮件界面。
不能现在发。
现在发,张强会狗急跳墙,直接带走团队。星耀会元气大伤,“回响”项目会夭折,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要先稳住他。
要等他,自己走进陷阱。
我打字回复林疏:
“告诉他,你愿意考虑,但需要时间。”
“深哥,你——”
“按我说的做。”我顿了顿,“另外,把那份名单,发给我。”
三分钟后,一份Excel表格传到我的手机。
二十七个人名,职位,联系方式,甚至每个人的“价码”。
苏澈的名字在第三行。
价码:年薪八十万,签字费二十万,项目分红3%。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可用黑历史施压,成功率90%。”
我截下图,发给苏澈。
她很快回复:
“看来我在他眼里,只值八十万。”
“你怎么想?”
“我想让他知道,”苏澈打字很快,“我的清白,无价。”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出。
响了四声,接通。
“苏曼,”我说,“计划有变。先不动张强。”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自己毁掉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苏曼说:
“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开口:
“给他,他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