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到星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没提前通知我,直接来了17层。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公文包拎在手里,脚步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实验室的门开着,苏澈正在和白板上的数据模型较劲,林疏戴着降噪耳机敲代码。沈念初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了敲玻璃隔断。
“江见深在吗?”
苏澈回头,看见她,眉毛挑了挑:“江总在里间开电话会议。你是?”
“沈念初,律师。”
“哦。”苏澈点点头,指了指里间的门,“估计快结束了,你可以等一下。”
沈念初没有坐,就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实验室里的陈设。白板上的公式、屏幕上的代码、桌上堆的硬件原型。她的目光扫过,像在评估一个犯罪现场。
五分钟后,里间的门开了。
我走出来,看见沈念初,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有事。”她言简意赅,“需要单独谈。”
我看了一眼苏澈和林疏。苏澈已经转回去继续和白板较劲,林疏的耳机根本没摘。但我知道,他们的耳朵都竖着。
“去楼下咖啡厅。”我说。
星巴克角落,沈念初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封面页上印着:
“周国平诉星耀科技劳动争议仲裁案”
案号:(2012)沪劳仲字第0473号
我翻开。
周国平,男,四十八岁,原星耀科技仓储部搬运工。2007年9月15日,在公司仓库搬运货物时,货架倒塌,右腿被压,造成粉碎性骨折。治疗后落下残疾,被鉴定为八级伤残。
2008年3月,周国平与公司达成和解协议:一次性赔偿二十五万元,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互不追究。
看起来是一起普通的工伤事故,正常处理,正常赔偿。
但沈念初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医疗记录复印件,日期是2007年10月2日。诊断结果除了骨折,还有一行字:
“右腿动脉损伤,导致局部组织坏死。建议截肢。”
下面有医生的签名和医院公章。
“周国平的腿,”沈念初指着那行字,“本来可以保住。但当时的治疗被拖延了三天,因为公司没有及时垫付手术费。等钱到位时,坏死已经不可逆,只能截肢。”
我盯着那份医疗记录。
“所以二十五万的赔偿……”
“太少了。”沈念初说,“按照当时的工伤赔偿标准,八级伤残的赔偿金应该是四十到五十万。而且,因为公司拖延治疗导致截肢,属于加重后果,应该额外赔偿。”
“他为什么现在才起诉?”
“因为他去年才知道真相。”沈念初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时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力部员工写的证词——已经离职了,我通过其他渠道找到的。证词里说,公司当时为了控制赔偿金额,隐瞒了‘拖延治疗导致截肢’这个事实。而授意他这么做的,是当时的人力总监。”
她顿了顿。
“张强。”
我合上文件。
窗外车流如织,阳光刺眼。
“所以你现在代理周国平,重新起诉?”
“对。”沈念初说,“但对方律师昨天提交了新证据——一份周国平签字的《免责声明》,声明他自愿接受二十五万赔偿,放弃一切后续追诉权利。签字日期是2008年3月20日,有公证处盖章。”
“声明有效吗?”
“如果签署过程合法,自愿,信息充分,就有效。”沈念初看着我,“但问题在于——周国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份声明的存在。签字那天,公司只给了他一份《和解协议》,他签了。而这份《免责声明》,是夹在其他文件里,一起让他签的。他没看,也没人提醒他看。”
“所以是欺诈?”
“需要证据。”沈念初说,“我需要当时在场的人作证。但当时在场的三个人——张强、那个人力部员工、还有一个法务——两个已经离职,联系不上。剩下的张强,不可能作证。”
我沉默。
咖啡凉了,表面的奶泡塌陷下去,像一片荒原。
“你来找我,”我说,“是想让我帮你找证据?”
“不。”沈念初摇头,“我想让你知道,张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收起文件,放进公文包。
“江见深,我知道你在和张强斗。但你可能不知道,他手里沾过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五年前,他为了省二十万赔偿金,毁了一个人一辈子。现在,他为了把你赶走,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念初看着我,“昨天,周国平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找到他,愿意出五十万,让他撤诉。条件只有一个——在法庭上承认,是我唆使他诬告张强。”
我感觉后背发凉。
“他答应了?”
“没有。”沈念初说,“他说他残了五年,穷了五年,但没瞎。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下次呢?如果他老婆的病需要钱呢?如果他孩子上学需要钱呢?”
她站起身。
“张强不会停手。他会用所有能用的手段,把你,把我,把所有挡路的人,都清理掉。”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这个案子?”我问。
沈念初顿了顿。
“因为总得有人接。”她说,“就像总得有人,去掀开那块遮了五年的布。”
她拿起公文包。
“我走了。你……小心点。”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像一把剑。
我坐在原地,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苏曼发消息:
“五年前,星耀仓库工伤事故,张强经手。我要所有细节。”
苏曼秒回:
“文件已发你加密邮箱。另外,张强最近在接触一家私募基金,想拉团队出去单干。他开出的条件里,有一条是‘带走星耀现有技术架构和用户数据’。”
我盯着那条消息。
然后打字:
“证据充分吗?”
“足够让他坐牢。”
“那就准备吧。”
“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着窗外。
阳光依旧刺眼,但风已经开始转了。
“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回到实验室,苏澈还在和白板较劲。
“沈律师走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遇到麻烦了。”
苏澈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马克笔。
“和张强有关?”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澈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公司里敢和你正面刚的,就他一个。而且他最近小动作很多,到处说‘路过’项目有问题,说你在浪费公司资源。”
她顿了顿。
“他还来找过我。”
我心头一跳:“找你干什么?”
“挖我。”苏澈说,“说如果我去他那边,薪资翻倍,职位是高级总监,直接向他汇报。”
“你拒绝了?”
“当然。”苏澈把马克笔扔进笔槽,“我讨厌他那种人。表面笑眯眯,背后捅刀子。”
林疏摘下耳机,突然开口:“他可能不是在背后捅刀子。”
我和苏澈都看向他。
“我昨天排查服务器日志的时候,发现一个异常。”林疏调出监控界面,“有人用管理权限,访问了‘路过’的后台数据库。不是查数据,是……试图修改数据。”
“修改什么?”我问。
“用户发言。”林疏点开一个日志文件,“具体来说,是把一些中性的发言,替换成极端负面的内容。比如,把‘加班好累’改成‘想跳楼’,把‘压力大’改成‘想杀人’。”
我走到他电脑前。
日志显示,修改操作发生在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持续两小时。总共修改了三百多条用户发言。
“能追踪到谁做的吗?”我问。
“IP地址是代理的,但操作习惯……”林疏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日志,“和张强助理小李的操作习惯高度吻合。小李经常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处理邮件,用的就是这个代理服务器。”
苏澈脸色变了:“他想干什么?制造‘路过’传播极端情绪的假象?”
“然后以此为借口,让董事会砍掉项目。”我说,“或者,直接把我踢出局。”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那我们怎么办?”林疏问。
“备份原始数据,恢复用户发言。”我说,“然后,等他出手。”
“等他出手?”苏澈皱眉,“太被动了。万一他直接把修改后的数据捅给媒体呢?”
“他不会。”我摇头,“他要的是在董事会上一击致命,而不是在媒体上闹大。因为闹大了,公司形象受损,他作为高管也要担责。”
我走到白板前,擦掉苏澈画的圈,重新写下两个字:
等待。
“等他以为胜券在握,在董事会上发难。”我说,“那时候,我们再反击。”
苏澈看着我,眼神复杂。
“江见深,”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能忍。”
“不是忍。”我说,“是算。”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天后,董事会扩大会议,季度汇报。
我走进会议室时,张强已经到了。他坐在徐永昌左手边的位置,正和旁边的财务总监低声说话。看见我,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江助理,听说你的‘路过’用户增长很快啊。”
“托张总的福。”我说。
“不过我也听说,”他声音提高了一点,“有些用户在上面发表极端言论,影响不太好。你可要注意啊,别给公司惹麻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张总说的是哪些极端言论?”我问。
“比如……”张强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想跳楼’,‘想杀人’之类的。这种言论,传播出去,对公司的形象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把几页打印纸推过来。
上面是“路过”的用户发言截图,时间戳都是最近三天。内容确实如他所说,充满了绝望和暴力。
我拿起那些纸,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们放回桌上。
“张总,这些发言,是假的。”
张强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有人恶意篡改了‘路过’的用户数据,制造了这些极端言论。”
屏幕亮起,我调出后台日志。
“这是‘路过’数据库的修改记录。6月30日凌晨两点到四点,有人用管理权限,修改了三百四十二条用户发言。原始发言都是中性或正面的情绪表达,但被修改成了您看到的这些内容。”
我切换页面,展示修改前后的对比。
“‘加班好累’被改成‘想跳楼’。”
“‘压力大’被改成‘想杀人’。”
“‘今天天气不错’被改成‘活着没意思’。”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徐永昌的脸沉了下来。
“谁干的?”他问。
“IP地址是代理的,但操作习惯分析显示,”我看向张强,“和张总助理小李的习惯高度吻合。而且,这个代理服务器,小李上个月申请用于‘市场部舆情监控’,有审批记录。”
张强的脸色白了。
“你什么意思?说我指使小李篡改数据?”
“我没说。”我合上电脑,“我只是陈述事实。事实是,有人想通过伪造用户发言,来抹黑‘路过’项目,进而否定整个创新实验室的价值。”
我顿了顿。
“至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相信公司会调查清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徐永昌抬手制止了他。
“这件事,”徐永昌缓缓开口,“公司会彻查。如果属实,严肃处理。”
他看向我。
“江见深,你的项目汇报,继续。”
我点头,重新打开PPT。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用户数据、增长曲线、第二阶段规划……董事会成员的问题,我都一一回答。
最后,徐永昌问:“第二阶段产品,‘回响’,什么时候上线?”
“一个月内。”我说,“内测版本已经完成,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好。”徐永昌合上笔记本,“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
张强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
“江见深,你以为你赢了?”
“张总,”我看着他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喷火。
然后,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徐永昌。
“坐。”他说。
我坐下。
“张强的事,”徐永昌点了支烟,“我会处理。但他跟了我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可能因为一次数据篡改,就把他怎么样。”
“我明白。”
“但你也别觉得委屈。”他吐出一口烟,“这次你反击得很漂亮,证明你有能力保护自己的项目。董事会那些人,看到了。”
“谢谢徐总。”
“不用谢我。”徐永昌摇头,“是你自己争气。但记住——张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接下来,可能会用更……直接的手段。”
“比如?”
“比如,挖你的人。”徐永昌看着我,“我听说,他最近在接触林疏和苏澈。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我心头一紧。
“林疏和苏澈不会走的。”
“别太自信。”徐永昌掐灭烟,“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
他站起身。
“回去吧。好好做你的项目。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我离开会议室,回到17层。
实验室里,林疏和苏澈都在。
“怎么样?”苏澈问。
“过关了。”我说,“张强暂时不敢再动‘路过’。”
“那就好。”林疏松了口气。
但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徐永昌说得对。
人都是会变的。
而张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变。
那天晚上,我收到苏曼的加密邮件。
附件里是五年前工伤事故的全部细节,包括张强授意隐瞒的证据、伪造的医疗记录、以及周国平那份《免责声明》的签署录像——录像显示,当时张强把声明夹在一堆文件里,快速翻页,周国平根本没看清内容就签了字。
最后一行字,苏曼写道:
“证据齐了。随时可以动张强。等你指令。”
我关掉邮件,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有些灯亮着,有些灯灭了。
而有些灯,在亮与灭之间,已经燃烧了太久。
是时候,换一盏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