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现朝堂

晨曦微露,靖王府主寝殿内已亮起烛火。

厉文远立于等身铜镜前,任由两名内侍为他穿戴亲王常朝服——绛紫色圆领袍衫,绣四爪蟠龙纹;腰束玉带,头戴远游冠。镜中人面容略显清瘦,却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内敛威仪。

昨夜校场练武,不仅让他初步掌握这具身体残留的武学根基,更令精神焕发,连日来因魂穿与中毒带来的滞涩感一扫而空。今日,是他魂穿至此后,首次正式亮相于大晏朝权力中枢——宣政殿大朝会。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张威一身戎装,在殿外沉声禀报。

厉文远最后凝视镜中自己,将那抹属于现代特种兵的锐利悄然收敛,换上一副符合原主身份、温和中带着疏离的神情:“走吧。”

靖王府仪仗早已备好,马车辚辚驶出府门,融入京城渐起的喧嚣之中。街道两旁,早有小贩行人驻足避让,偷偷打量这位久未露面的七皇子车驾。厉文远透过车帘缝隙冷静观察这座陌生又熟悉的皇城:飞檐斗拱,坊市井然,但在这繁华之下,他嗅到了暗流涌动的气息。

宣政殿前,百官按品级肃立。当厉文远车驾抵达时,引来诸多或明或暗的目光。他甫一下车,便觉数道视线如针般落在身上,有好奇、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垂眸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褶,步履沉稳走向皇子宗亲区域,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

“七弟。”一个阴柔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厉文远抬头,只见太子厉文羽不知何时已近前。他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眉眼与厉文远几分相似,却透着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此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听闻七弟坠马重伤,昏迷数日,为兄甚是担忧。今日看来,气色倒是恢复不少?只是病体初愈,便来朝会,未免太过辛劳。若支撑不住,反倒不美。”

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处处暗示其“体弱不宜”,意图将其排除在朝堂之外。

厉文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谦逊,微微躬身:“劳太子兄长挂心。臣弟确已无碍,只是御医叮嘱仍需静养。今日朝会关乎国事,臣弟虽力薄,亦不敢缺席,唯愿聆听圣训,略尽绵力。”

此番以退为进,姿态极低,既回应太子“关心”,又表明参与朝会正当性。

厉文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当着众臣之面,不好再逼迫,只冷哼一声:“七弟有心便好。”转身离去,明黄背影满是排斥。

辰时正,钟鼓齐鸣,宫门徐启。

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大晏皇帝厉擎天端坐龙椅之上,年约五旬,面容威严,目光扫过丹陛群臣,深不可测。

朝议开始,户部奏漕运钱粮,工部陈修河堤,礼部报祭天筹备……一切循规蹈矩。厉文远垂首静立,表面专注聆听,实则精神高度集中,将宣政殿结构、百官站位、侍卫布防、梁柱屏风灯盏位置一一刻入脑海。同时敏锐捕捉皇帝对每件事的反应,分析官员间眼神交流与语气变化。

太子党言辞咄咄逼人;宰相陈兴州为首的寒门及中立派则沉稳务实。整座朝堂,似一张无形巨网,权谋交织,人心难测。

议题终于转向北境边患。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北辽频繁扰边,边军应对吃力,请增兵拨款。

厉文羽立刻接口:“父皇,北辽蛮夷贪婪无厌,小股犯边乃试探之举,若我朝反应过激,恐正中其计,耗费国力。儿臣以为,宜以震慑为主,严令边军谨守关隘,遣使辽国陈明利害,方为上策。”此言引得不少门阀官员附和。

随后,他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厉文远:“况且,七弟前番坠马,伤势牵连心神,至今未愈。若战事一起,刀兵凶险,恐惊扰康复。七弟,你说是不是?”笑意盈盈,恶意昭然。

刹那间,所有目光聚焦于厉文远。

他心中清明,太子是要用“体弱”标签钉死他,既阻其参政,也为将来出征人选设障。若强辩,显得不识大体;若沉默,则等于默认不堪重任。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至御阶前,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些许虚弱却清晰传遍大殿:“父皇,太子兄长所言极是。臣弟确因伤病未愈,精神不济,于军国大事恐难建功,反惹兄长忧心,心中惶恐。”

先肯定太子“关怀”,姿态谦卑至极,令准备攻讦者一时无从下手。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沉痛:“然,北境烽火,系社稷安危、百姓生死。臣弟虽力薄,亦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边关不宁,臣弟却困于微疾,不能为君父分忧,寝食难安。”他抬起头,眼神含愧疚与恳切,“故此,臣弟恳请父皇允准臣弟闭门思过:一则静心养病,盼早日康复;二则反省己身,何以未能强健体魄,为国效力。待臣弟康健心智清明之时,再效死力,万死不辞!”

这一番话堪称绝妙——顺势接下“静养”由头,拔高至“反省”、“忠君爱国”层面。既全了太子“好意”,又展现其深明大义,更巧妙摘出朝堂漩涡,争取宝贵发展时间。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中立官员看向厉文远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就连龙椅上的皇帝厉擎天,也微微颔首:“准奏。靖王且回府好生将养,朕盼你早日康健。”

“谢父皇恩典!”厉文远再次躬身,退回班列。全程未看厉文羽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

朝会继续,厉文远知道,自己的戏份暂告一段落。

散朝之际,百官依次退出。他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之后。即将迈出殿门高阶时,似有所觉,目光微转,恰好与从另一侧走出的宰相陈兴州视线交汇。

陈兴州依旧清癯儒雅,紫袍加身,神色平静如水。两人目光交锋不过一瞬。他眼中无喜无悲,无赞无斥,唯有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刚才那一幕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然而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厉文远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审视——不是普通大臣对皇子的关注,而是顶尖棋手评估一颗刚落子、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影响全局的棋子。

厉文远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如寻常宗室见宰辅般微微颔首,随即自然移开目光,从容踏出宣政殿。

阳光刺目。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俯瞰下方陆续散去的百官与远处重重宫殿楼阁。

闭门思过?

厉文远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这正合他意。

回府之后,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结合今日所观皇宫地形、布防、人员流动规律,以及原主记忆,绘制一张详尽的皇宫地图。

这是他在这座吃人皇城中行走的第一步。

那位深不可测的宰相陈兴州……厉文远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此人绝非简单清流领袖,将来是敌是友,尚需细察。

他抬步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背影在晨曦中拉长,沉稳坚定。朝堂初现锋芒已敛,暗棋,已然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