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府暗流

靖王府的书房内,烛火轻摇,将厉文远的身影投在身后山水屏风上,拉得极长。

他已遣散所有侍从,唯留亲卫统领张威。柳侧妃则被以“静养”为由禁足院中,未经传唤不得擅入。此刻书房里弥漫着一种沉凝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厉文远端坐于宽大紫檀书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压迫感。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再不见半分病弱之态。手中翻阅的,是王府名册、账目与近期往来文书。

张威垂手立于下首,心中惊疑不定。眼前这位王爷,与他昏迷前那个温和甚至有些优柔的七皇子判若两人。那一瞥扫来,竟让他这个战场上见过血的悍将也感到脊背微凉。更令人不安的是,王爷醒来后问的问题极为刁钻,直指要害,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张统领。”厉文远合上一本账册,声音平静,“本王昏睡三日,府中采买支出比往常多了三成。你可知因由?”

张威心头一紧,连忙答道:“回王爷,此事……系柳侧妃所言,说您病重需大量名贵药材滋补,且探视官员女眷增多,招待费用随之上涨。”

“哦?”厉文远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哪些药材?清单呢?探视名单可有?”

“这……”张威额角渗出细汗,“具体明细均由总管钱禄经办,末将主司护卫,未曾详查。”

“钱禄……”厉文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原主记忆里,此人乃宫中早年派来的老人,办事稳妥,但隐约与东宫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去,召他来见本王。”

“是!”张威如释重负,快步退下。

书房复归寂静。厉文远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夜色中的王府——亭台楼阁沉默伫立,繁华之下暗藏无数窥探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寒气,现代特种兵的灵魂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王府,绝非铁板一块。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一个穿青绸衫、体态微胖、面容忠厚的中年人随张威步入,正是王府总管钱禄。

“老奴钱禄,叩见王爷!王爷万安!”钱禄一进门便扑通跪下,语气激动哽咽,“王爷终于醒了,老奴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厉文远转身,脸上浮起温和虚弱的笑容,完美复刻了原主平日神态:“钱总管快请起,本王无事,劳你挂心了。”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示意钱禄起身回话:“方才我查看账目,见近日采买支出骤增,可是因本王病情所致?药材种类及开支,请详报。”

钱禄堆笑躬身:“王爷明鉴,确因您病重,御医开方须百年老参、雪山灵芝等珍品,价格昂贵。另太子殿下、诸皇子及朝中大臣皆遣内眷探望,招待不可失礼,故用度略增。清单老奴已备好,明日呈送王爷过目。”

回答滴水不漏,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厉文远点头:“原来如此,辛苦钱总管。本王初愈,精神尚弱,日后还要仰仗你多费心。”话锋忽转,状似随意,“对了,本王醒来总觉得口苦,食欲不佳。听闻城南‘百味斋’桂花糖糕堪称一绝,不知府中是否采买?若能尝一块,或许能开胃。”

钱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异样,随即笑道:“王爷想吃,老奴这就吩咐人去买。只是那家生意火爆,每日限量,此时天色已晚,恐已售罄。不如明日一早,老奴亲自派人排队?”

“无妨,只是随口一提。”厉文远摆手,露出些许倦容,“本王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张统领,今夜加强巡逻,莫扰本王静养。”

“是!末将(老奴)告退!”张威与钱禄躬身退出。

房门合拢,书房只剩一人。厉文远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锐利。

桂花糖糕?原主记忆中根本不爱甜食。他不过是信口一试,只为试探。

而钱禄的反应——未否认无此物,反称天黑售罄。说明府中日常采买清单里,很可能确实存在“百味斋”的点心,而且极可能是专供某位特定人物。

一个不爱甜食的王爷,府中却常年备着城南某店糕点?有趣。

厉文远未揭穿,打草惊蛇乃大忌。他需要证据,更需弄清王府到底被渗透到何种程度。

接下来两日,厉文远深居简出,多数时间在书房“静养”,偶有散步花园,模样宛如大病初愈、亟待休养的皇子。但他暗中观察从未停歇。

他利用现代侦察技巧,留意仆役言行、路线、眼神交流;张威亦被暗中授意,悄然调整亲卫布防,尤其夜间岗哨和巡逻线路。

第三日傍晚,厉文远于花园凉亭小憩,钱禄亲自端来一碗刚煎好的汤药。

“王爷,该用药了。”钱禄将白玉药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热气腾腾,浓烈药香弥漫开来。

厉文远靠在躺椅上,眯眼似睡,只淡淡“嗯”了一声。

钱禄垂手侍立,恭敬无比。

片刻后,厉文远缓缓睁眼,端起药碗凑近唇边。就在碗沿即将触唇之际,动作微顿——一股极其清淡、略带酸涩的气息钻入鼻腔。

若非他融合了原主部分特质,五感较常人敏锐,加之前世野外生存训练刻意锻炼的嗅觉,几乎无法察觉。

杏仁微涩……但非普通杏仁。

厉文远脑中闪过几种含氰苷植物,苦杏仁正是其中之一,经特殊提炼微量即可致命。毒者谨慎,用量极小,混入浓烈药汤中,若非刻意留意,根本难辨。

好精巧,好狠辣!

厉文远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嫌烫,轻轻吹了吹药汤,随后手腕“无力”一抖,半碗深褐色药汁泼洒而出,正好溅在钱禄袍角与靴子上。

“哎呀!”厉文远歉意道,“本王手滑,钱总管没烫着吧?”

钱禄一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奴无事,王爷您没事吧?”眼神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还有一抹隐秘的失望。

“无妨。”厉文远放下药碗,揉额,“许是今日吹风,头有些晕,这药……改日再喝。你先下去换衣裳。”

“是,老奴告退。”钱禄躬身快步离去,步伐比来时匆忙许多。

厉文远目送其身影消失于月亮门后,眼神彻底冷冽。

他端起剩余半碗药,走到凉亭边花圃,毫不犹豫倾倒于一株不起眼灌木根部泥土中,脚下一拨,掩住痕迹。

鱼儿已动,开始躁动。

当晚,夜深人静。

厉文远未眠,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如影般无声离开寝殿,避开巡逻队,潜至王府后厨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院落。

若钱禄是眼线且负责下毒,必不会随身携带毒药,必然藏匿于此类高频活动区域。后厨及周边杂物房,最有可能。

他如猎豹潜行,借阴影掩护,仔细搜查。终于,在一间堆满旧家具与破损器皿的杂屋内,于一个积尘的破橱柜底层摸到一只油纸包裹的小瓷瓶。

打开塞子,凑近细嗅——那股酸涩杏仁气息,与傍晚药汤中隐藏的味道如出一辙。

厉文远未动此瓶,原样放回。他要放长线,引蛇出洞。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返回寝殿,而是来到王府西侧小校场。

原主习武多年,虽天赋平平,但基础尚存。厉文远醒来后,体内似有微弱气流流转,与原主记忆中的内力似是而非,却更加凝练鲜活。

他想试试,这具身体究竟还剩多少潜力。

月华如水,校场空旷,兵器石锁泛着冷光。

厉文远闭目调息,引导体内那股气流,依照原主粗浅呼吸法门运行。起初滞涩,很快变得顺畅,如同注入灵魂。

他自然拉开格斗起手式,动作流畅自如。一拳击出,破空隐隐带风雷之势,力量虽不及前世巅峰,但发力技巧与肌肉控制精准如刻,仿佛烙印在骨髓深处。

同时,零碎枪术剑法招式画面断续浮现脑海——那是原主的记忆碎片,正与他的灵魂缓慢融合。

他一遍遍练习简单拳脚,适应新躯体,感受内力流淌带来的微妙变化。汗水浸湿衣衫,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具身体,远超预期。原主留下的不仅是麻烦身份与险恶处境,更有尚未发掘的武力根基。

直至月上中天,厉文远收势而立,微微喘息,额头细汗密布,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王府暗流汹涌,体内异象初现,未来之路危机四伏……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东宫所在方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毒药已识破,眼线已锁定。下一步,便是将计就计,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自己跳出来。

夜色掩去他眸中锋芒,也掩盖了即将掀起的第一场无声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