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骨缠魂

我是被熔金融脉般的剧痛,硬生生烧醒的。

意识沉浮间,只觉无数滚烫炽金的锁链,正从我心口那道新裂的魂疤里疯狂生长出来——它们不是实体,却比玄铁更冷,比烙铁更烫,一根根缠住我的魂骨,钻进我的经脉,最后……另一端传来清晰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沉重律动。锁链尽头,狠狠钉死在北狄寒营这座石床深处的阵眼里。

我顺着那令人心悸的连接感望去。

对上沈渡的视线。

他就躺在对面的石床上,同样被血金色的魂链贯穿心口,锁死在阵眼另一端。银甲破碎,胸口的伤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片翻涌的、偏执到令人心悸的猩红。

北狄巫师阴恻恻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公主殿下,从今往后,你的魂、你的骨、你的每一缕意识,都和他绑死了。他活,你活;他死——你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看清楚了?”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气,“这是血骨缠魂禁术。你的魂,你的命,从这一刻起——归我了。”

我猛地挣动,魂链骤然收紧,熔金似的灼痛瞬间炸遍全身。可痛到极致时,我清晰地感觉到,魂链另一端传来一阵更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来自沈渡。他在替我分担?不,那更像是……本能的反噬。

这个认知让我齿间沁出冷笑,我盯着他,一字一顿:“沈渡,你锁我魂,是想让我看着你怎么死吗?”

“不。”他撑着石床,一点点坐起身,魂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渍,眼底那抹猩红疯色彻底漫开:“我要你看着——我是怎么赢的。”

“赢?”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如今和我一样,是北狄寒营里等死的祭品,你拿什么赢?”

“拿你。”

他吐出两个字,冰冷而笃定。

帐外风雪呼啸,巫师拄着骨杖再次走进来,枯瘦的手指在我和沈渡之间虚划一道,血金色的魂链骤然亮起刺目光芒。剧痛再次袭来,我咬紧牙关,却听见沈渡闷哼一声——他心口的魂链竟自发地松了半分,替我挡去了部分灼烧。

巫师没察觉这细微异动,只是狞笑着开口:“三日后月圆祭,你二人的魂血将引动燕北十万英魂戾气,铸就破国之刃。不过在这之前——”他指尖弹出一滴黑血,没入我眉心,“先让你们尝尝‘蚀魂香’的滋味,免得祭礼时反抗,坏了气运。”

蚀魂香入体,我的意识开始涣散,魂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视线模糊间,我看见沈渡死死盯着我,额角青筋暴起,魂链又一次不受控地微震——他似乎在竭力压制什么。

巫师离开后,帐内只剩我和他粗重的喘息。

蚀魂香的药力开始发作,我魂体冰凉,意识却异常清醒。我能清晰感知到血骨缠魂的连接——沈渡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他血液流动的温热,都透过魂链一丝不差地传到我魂体里。

同样,我的痛苦,我的恨意,也毫无保留地灌入他体内。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捆绑。

“楚惊沅。”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别抵抗蚀魂香。”

我冷笑:“怎么?怕我反抗,坏了你‘赢’的计划?”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蚀魂香会侵蚀神智,但也会让魂体暂时脱离肉身痛觉。你现在魂体虚弱,若硬抗,魂链的反噬会直接撕碎你的魂核。”

我怔住。

他在……教我如何活下去?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

沈渡垂下眼,看着心口那根血金色的魂链,许久,才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你的命是我的。在我证赢之前——你不准死。”

又是赢。

蚀魂香的药力彻底爆发,我的魂体开始飘忽,意识沉入一片黑暗。可在彻底失去知觉前,那魂链连接的最深处,一抹绝非幻觉的滚烫念头,狠狠烙进我的感知——

“必须让她活过月圆祭。哪怕……赌上我的命。”

那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决绝,与他冰冷的宣言截然相反。

下一秒,黑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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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帐外的骚动吵醒的。

北狄士兵粗暴的呵斥声,兵刃碰撞声,还有巫师嘶哑的怒吼:“封锁营门!有刺客潜入——祭品绝不能有失!”

我睁开眼,发现蚀魂香的药力已退,魂体竟比之前凝实了些许。而沈渡早已醒来,正靠在石床上,闭目凝神,心口的魂链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名北狄将领闯进来,目光扫过我和沈渡,最终落在我身上,眼底闪过淫邪的光:“巫师大人,祭礼前反正闲着,不如让这大靖公主先给兄弟们助助兴?”

巫师拄着杖,阴冷地瞥了他一眼:“将军,血骨缠魂已成,动她便是动沈渡。沈渡若死,魂契反噬,燕北气运崩碎——你担得起?”

那将领面色一僵,却仍不死心:“那就动沈渡!反正祭礼只需魂血,缺胳膊少腿也不碍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刀,朝沈渡斩去——

那一瞬间,我魂核深处那根链接沈渡的魂链,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力量!一股蛮横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我魂体内涌出,顺着魂链冲向沈渡!

沈渡蓦地睁眼,抬手——竟凭空凝出了一柄血金色的短刃,狠狠撞上将领的刀锋!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炸开,将领被震得踉跄后退,而沈渡手中的血刃也随之溃散。他低头,看向自己因凝刃而崩裂的掌心,又抬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震惊,像了悟,更像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被点燃。

“你……”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魂力涌动的灼麻感。

我能借他的血……凝出武器?

巫师却突然大笑起来,骨杖重重顿地:“好!好!血骨缠魂果然玄妙——魂血相通,魂力互借!三日后月圆祭,你二人魂血相融时,引动的戾气必将惊天动地!”

他兴奋地拖着将领离开,帐内重归死寂。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血骨缠魂,绑死的不仅是我的命,还有我的力量。

而沈渡缓缓擦去掌心渗出的鲜血,抬眼看向我。风雪从帐帘缝隙卷入,落在他染血的眉睫上,可他目光灼灼,如坠寒渊的野火。

“楚惊沅。”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砸进我魂核里,“三日后月圆祭,我会用这座寒营里所有北狄人的血,证我第一个赢局。”

“而你——”他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我,看向了更遥远的、血火交织的未来,“必须睁眼看着,我是怎么赢的。”

“因为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令人心悸,“都与我同频,只为见证我的胜利而存在。”

帐外,北狄追捕刺客的喧嚣渐远。帐内,只有魂链无声闪烁的血金光晕,连接着两个不共戴天却又生死同命的仇敌。

而在我灵魂深处,方才他凝刃时传来的那股狂暴力量中,我似乎……还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像极了……燕北故土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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