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跟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风会拐弯钻进袖子里折磨人
北境的风不讲理一巴掌扇过来扇得你怀疑自己还活着没
沈照站在锁天城外的军营里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被他捏出一道道折痕
家书按理该有母亲的絮叨
可这封信只有六个字
你爹死了速回
他盯着那六个字盯得眼睛发酸
副将秦庆咳一声小心开口
小少爷要不要先回帐里
沈照没动像被钉住
半晌才问
谁写的
秦庆看落款犹豫一下
夫人身边的管事
字是管事的
但这话不像管事敢写
沈照把信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块淡淡的红印像指腹按过血
他心里那点冷沉到底
沈峥北境卫老统领三十年守锁天城
命硬得像城墙里的石头
说死就死谁信
沈照把信塞回怀里转身就走
备马我要进城
秦庆急了
小少爷锁天城昨夜刚封关
上头下死令所有人不得擅入
说是哨所失联怕有白潮
白潮二字一出口营里几个老兵下意识缩肩
沈照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怕就更得去看
秦庆追上来压低声
您要是进城万一真有白潮谁护您
再说您现在身份尴尬主帅府那边盯着
您爹一死您回去就是送到刀口上
沈照笑得很短
我一直就在刀口上
只是他们以前没空砍我
他是庶子母亲外室出身进不了族谱
沈家对外说他是养子对内说他是麻烦
可他读书比嫡子强练武也不差
越像样越招人恨
沈照走到马厩亲手扣紧马鞍
黑马是他爹送的叫夜脊脾气烈只有他能骑
他摸了摸马颈手心被霜刺得发麻
夜脊今天得靠你了
马打响鼻像听懂
正要上马营门口忽然骚动
一个哨兵跌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嗓子哑得像砂磨
报北三哨没了
秦庆一把抓住他
说清楚什么叫没了
哨兵吞咽像喉咙卡着冰
人都在旗也在锅还热
可没人说话
一个个站着坐着都像木头
叫不应推不动
最邪门地上没有脚印雪面平得跟新铺的一样
营里瞬间安静连风声都像变小
沈照心里一紧想起昨夜城外那条霜河
河面比平时更白白得不自然
老兵说是霜花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霜花哪有把整条河铺平的
秦庆脸色难看
白潮真的起来了
沈照抬眼看向锁天城
城墙高得吓人像横在天地间的一条黑线
城门上挂旧匾写着锁天二字
字迹被风雪磨得发虚像随时会掉
沈照忽然觉得不是要掉
是要被什么从背后顶碎
沈照问哨兵
哨所里有没有留信或者刻记号
哨兵摇头
没什么都没
就一个人手里攥着破木牌
牌上刻了四个字像被刀刮过剩一半
沈照心里咯噔
哪四个字
哨兵回忆额头冒汗
像是欠债还命
欠字只剩个口
命字只剩个令
沈照闭了闭眼
欠债还命
这是北境卫老一辈的口头禅
说锁天城封印不是白来的
是用命换来的
现在白潮把这句话刻进哨所像在点名
点名锁天城点名沈家点名他爹
他睁开眼眼神冷下来
秦庆去点精骑五十
带火油带盐带绳索
再带两条狗
秦庆一愣
带狗干什么
沈照翻身上马声音不大却压得人不敢反驳
白潮吃声音
狗鼻子还在
人说不出话狗能咬住活气
谁要是变成木头狗会先叫
秦庆吸口气立刻去办
沈照骑夜脊往城门走马蹄踏雪声清脆
他故意走得不快要让城楼上的人看见他
看他们敢不敢开门
城楼果然有人探头喝令落下
来者止步封关期间不得入内
沈照抬头风雪糊眼
城楼那人披主帅府的披风是梁珩派来的副统领姓鲁
鲁副统领平日叫他小少爷语气却像叫野种
沈照扬声
我是沈峥之子奉家书回城
鲁副统领冷笑
沈峥已死
沈家军权归主帅府暂代
你要进城先交兵符
兵符二字像捅进沈照心口
他爹兵符从不离身
除非真死否则谁也拿不到
鲁敢开口要说明兵符多半已落到别人手里
沈照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高
兵符不在我这
你要兵符去跟尸体要
我只问你一句
北三哨没了
你敢不敢开门一起去看
城楼上沉默一下
鲁的声音再落下来硬了点
哨所之事自有主帅府处理
用不着你插手
沈照笑
用不着我插手
那你们倒是别把我爹弄死
城楼上立刻有人骂
沈照不等他们骂完勒马掉头回营
他要进城但不走正门
锁天城有旧道三十年前修封印时留下运石洞
只有沈家知道入口
他小时候跟着他爹走过一次
洞口在霜河下游乱石滩
冬天冰厚夏天水急平日没人敢去
今天敢不敢都得去
沈照一路骑到霜河边天更暗
河面平得离谱像有人用白布盖住整条河
夜脊停下前蹄不安刨雪不肯再往前
沈照低头发现马蹄边的雪没有脚印
他明明站在这雪面却像从没被踩过
他背后汗毛立起
风声还在听着却像隔了层棉
远处林子里乌鸦扑棱翅膀却没叫
白潮已经到河边了
沈照握紧缰绳嗓子发干
他不怕死
他怕死得不明不白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河对岸的白色里像有个人影慢慢站起来
影子很薄像纸剪的
它抬头朝他这边看
沈照想骂喉咙却像被捏住发不出声
那影子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照脑子里却硬塞进一句话
锁天城欠的债该还了
沈照瞳孔一缩
这意思跟北三哨木牌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
京城的死讯北境的白潮沈峥的死
不是三件事
是同一只手在推
他猛拉夜脊后退一步转身冲刚赶来的秦庆做手势
让人别靠近河面
然后他用尽力气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嘶哑
回营改道
今晚进城
他说完世界的声音忽然回来了
风声像猛灌进耳朵刺得他头疼
沈照回头看河面
那人影已不见只剩更白的白像在笑
霜河冰层下有东西在缓慢移动
不是水是潮
他知道这一夜之后锁天城再也锁不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