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发现墨言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敌意，是那种……研究员看到稀有样本时特有的专注。从昨天青岚送来铁精铜精后，墨言已经在他门口晃了四趟，每次欲言又止。
第五趟时，林苟忍不住了：“墨言哥，有话直说。”
墨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铁精和铜精熔炼后的合金。我测试了抗腐蚀性，能承受黑蛇毒雾三分钟。但有个问题——熔点太高，我现有的工具铸不成精密零件。”
“需要多精密？”
墨言递过来一张图纸。林苟低头一看，上面画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结构，内部齿轮、轴承、联动轴密密麻麻，堪比前世机械表的机芯。
“……这是？”
“全自动警戒傀儡三型。”墨言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狂热，“能在五百米外自主识别敌我，用魂力晶石供能，续航十二时辰。我设计三年了，一直卡在传动系统。”
林苟沉默三秒，抬头：“墨言哥，你管这叫傀儡？”
“不然叫什么？”
“……算了。”林苟把图纸还给他，“我帮不上忙，这精度得到镇上找专业铁匠。”
“铁匠看不懂这图纸。”墨言难得叹了口气，“算了，先用旧款顶着。”
他收起图纸要走，林苟却叫住他：“等等。传动系统需要的不是整块铸件，是分层组装对吧？”
墨言回头。
“我的闪光雷外壳用压制纸浆，多层结构，每层功能不同。”林苟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半成品，“能不能借鉴这个思路？传动系统拆成几个独立模块，分别铸造再组装？”
墨言愣了两秒，转身回来，重新摊开图纸。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尖在图纸上快速点着，“动力模块、变速模块、执行模块。理论上可以分铸，但组装精度要求更高。”
“用魂力丝线微调位置。”林苟说，“你控制精度三十七微米，够用了。”
墨言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记我数据？”
“上次听你说过。”
两人对视片刻，墨言收图纸：“我回去改设计。”
门关上，林苟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纸浆模具。没安静十分钟，院子里突然传来白羽的惊呼。
“炎姬！那是象牙骨！”
林苟探头出去，只见炎姬正举着新锤子，锤头边缘卡着半截白色碎片。白羽捧着断成两截的扇子，脸上是林苟见过最痛心的表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炎姬难得心虚，“就是试新锤子的手感……”
“你试手感往我扇子上试？！”
“它自己飞过来的！”
林苟默默缩回头。这种场面见多了，不掺和为妙。
但白羽不放过他，敲开门时眼眶居然微红：“林苟师弟，你那儿有粘扇子的胶吗？”
“……蜂蜡可以吗？”
“先试试。”
半小时后，白羽捧着勉强粘回去的扇子离开，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林苟关上门，刚拿起模具，墨言又来了。
这次他举着个巴掌大的半成品：“动力模块铸好了，你帮忙测一下魂力传导率。”
林苟放下模具，接过金属块，注入微量魂力。
“百分之六十三。有点低，可能需要二次提纯。”
“够用了。”墨言把模块小心收回木盒，“明天铸变速模块。”
他走了，林苟终于可以专心搞自己的纸浆模具。他把粉碎的旧书纸、树胶、少量铁精粉末混合，压制出薄厚均匀的胚料，再用刻刀雕出卡槽和应力线。
这是闪光雷外壳的第七版改良。前六版不是太脆就是太软，这次他调整了铁精粉末的比例，理论上能平衡韧性和易碎性。
第一枚成品出炉时，已经傍晚。
林苟拿着它去院子角落测试。炎姬在修院墙——上次砸坏晾衣架后，罗三瓢让她负责修缮。白羽坐在屋檐下，心疼地擦着扇子。墨言的屋门紧闭，隐约传来金属敲击声。
林苟拉开引信，把闪光雷轻轻放在空地上，退后十米。
嗤——轰！
白光闪过，烟雾散尽。院墙新增一道裂纹。
炎姬扭头，面无表情：“师弟。”
“我赔。”
“这堵墙已经被你炸三次了。”
“我修。”
白羽悠悠插话：“林苟师弟，你这闪光雷威力是不是又大了？”
林苟捡起外壳碎片，仔细端详。碎裂纹路均匀，应力点位置准确，能量释放率比上一版提升约一成。他正要记数据，突然感觉手心一热——碎片边缘，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残留。
不是魂力，是铁精粉末和魂力反应后的某种……沉淀？
他把碎片凑近鼻子闻了闻，没味道。用指甲刮了刮，粉末脱落，露出纸浆原本的灰白色。
“有什么问题？”墨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你看这个。”林苟把碎片递过去，“铁精粉末和魂力反应后，好像析出了某种新物质。”
墨言接过碎片，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晶石放大镜。这东西林苟见过，是他为数不多的成品魂导器之一，能放大三十倍。
墨言看了足足一分钟，抬头：“是铁精的晶格重组。魂力触发了某种相变，形成新的微观结构。具体什么性质，需要更多样品测试。”
“能用在傀儡上吗？”
“不知道。”墨言罕见地露出不确定，“这不在任何已知材料学理论里。”
林苟盯着那点金色沉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用叠加态魂力替代普通魂力，会不会有不同效果？”
墨言沉默三秒：“会炸。”
“我知道会炸。我是说，在炸的过程中，会不会产生新的、可控的材料性质？”
两人对视，同时陷入沉思。
晚饭时，罗三瓢宣布了一件事。
“明天我去镇上采购，顺便打听玄冥会的动向。”老头啃着鸡腿，“你们几个老实待着，别惹事。”
“我也去。”炎姬举手，“要买新锤柄。”
“不行，人多显眼。”罗三瓢驳回，“墨言跟我去，他对情报敏感。”
墨言从饭碗里抬头，点头。
白羽轻摇扇子——已经粘回去了，但扇面多了道细痕：“那我和林苟师弟留守？”
“嗯。顺便把院墙修了。”罗三瓢看向林苟，“你炸的，你负责。”
林苟认命点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下午的发现。金色沉淀、晶格重组、叠加态魂力……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他翻出《魂力基础九问》，翻到第七问的空白页。下面不知何时多了行极小的字，不是王老的笔迹，是墨言的。
“第七问的答案，可能不在书里，在炉子里。”
林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试。
窗外月色如霜，炎姬的锤声终于停了。白羽屋里透出微光，隐约有吟诗声。墨言屋里，金属敲击声还在继续。
破破烂烂的咸鱼学院，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变强。
林苟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无数金色光点在炉火中跳跃，像星辰，也像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