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冥王星

正面战场已经打了十七天。

拉锯。这个词在军事手册里只有两个字,但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每天上百次的冲锋、撤退、再冲锋,是永远填不满的伤亡名单,是所有人都在硬撑、谁都不敢先倒下的那种僵持。

天渣的攻势没有减弱。他们的人比我们多,技术比我们先进,但我们的防线始终没有崩。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无处可退。

身后就是地球。

杜卡奥的指挥室里,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光点。红的代表天渣,蓝的代表我们。它们犬牙交错,在月球轨道、近地空间、甚至大气层边缘反复争夺。

“冥王星。”怜风的手指划过屏幕,放大一个区域,“那里有一个虫洞桥。”

我看着她放大的图像。冥王星灰色的表面,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在空间中荡漾——那是虫洞稳定运行时特有的能量波动。

“天渣的补给线。”杜卡奥说,“所有物资、援军、武器,都通过那个虫洞从后方运过来。如果切断它……”

他没说完。

我替他接上。

“他们就撑不过一个月。”

杜卡奥看着我。

“你有人选吗?”

我想了想。

“灰冥分队。”

——

灰冥分队的七个人站在阿尔法号的机库里。

乔奢费在最前面,身后是六个刚复活不久的战士。他们的战甲已经重新调试完毕,武器也从庚伮金刚杵里重铸出来。七个人站在那里,像七把刚出鞘的剑。

“任务目标:冥王星虫洞桥。”我说,“切断天渣的补给线。”

乔奢费点头。

“保证自己安全。”我补充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意外,是某种更深的、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的确认。

“明白。”

他们转身,登上运输舰。

舱门关闭前,乔奢费回头。

“将军。”

“嗯?”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我们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

“以前在阿瑞斯,我们打仗是为了帝国,为了荣耀,为了证明自己比影界强。后来皮尔背叛,我们逃亡,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什么而战了。”

他顿了顿。

“但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没有说完。

舱门关了。

运输舰升空,消失在月球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

阿瑞斯军团内部文件·灰冥分队作战日志

(加密等级:将军级以上可查阅)

记录人:乔奢费

……关于本次任务的战术分析已附后。这里想记录一些别的东西。

我最近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帮地球人打仗?

库忿斯被苏玛烈问过。安迷修被彦问过。我甚至听说,巴鲁有一次被一个人类小孩拉住衣角,问他“叔叔你是外星人吗?为什么要保护我们?”

巴鲁不知道怎么回答。库忿斯只是笑。安迷修说,因为将军在这里。

但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在阿瑞斯,我们打了三万年。为了帝国,为了荣耀,为了证明我们比影界强。后来皮尔背叛,我们流亡,那些曾经的意义都变成了笑话。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什么而战了。

但在这里,在地球,在南京那条旧街上,在那家叫“无忧乡”的书店里,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们厌倦了战争。我们习惯了背叛。但我们依然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茶,听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这就是安身立命。

不是帝国给的,不是荣耀换的,是自己找到的。

所以库忿斯不回答苏玛烈。因为那个答案说出来,他们也不会懂。他们活在天宫里,活在秩序里,活在“应该”和“必须”里。他们从来没在废墟里坐下来,喝过一杯刚泡好的茶。

所以我们要守住这里。

不是为了地球,不是为了人类,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是为了那杯茶。

——

费雷泽。

雪还在落。

阿托站在一座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堡。三个月前他在这里杀了无数虚空生物,三个月前他在这里看着彦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三个月前他在这里晋升三代神体。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来了。”

彦的声音。

阿托没有回头。

“你不也来了?”

彦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雪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三代神体的体温,已经能让这些三千年不化的雪融化。

“女王让我继续观察艾妮熙德。”她说。

“我女王让我盯着天渣的动向。”阿托说。

他们同时沉默。

然后同时笑了。

“你笑什么?”彦问。

“你笑什么?”

“我先问的。”

阿托转过头看她。那张脸在雪夜里很白,眼睛是金色的,但里面有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我发现,”他说,“跟你一起站着的时候,雪没那么冷了。”

彦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七千年没说过话。”阿托说,“现在补上。”

他们又沉默了。

但这次是那种舒服的沉默。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彦拔剑。

阿托的手按上剑柄。

然后他们同时停下。

狼嚎之后,没有别的动静。只是一声,然后安静了。

“走吧。”彦收剑,“各看各的。”

阿托点头。

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彦回头。

“阿托。”

他停下。

“下次来,可以带点吃的。”

阿托看着她。

“恶魔一号的伙食,比你们天使的好。”

他走了。

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然后她也笑了。

——

地球,训练场。

蔷薇站在起点线前,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乔奢费。

阿瑞斯军团乔奢费分队队长。飞影铠甲的使用者。据说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一次完整的加速、突刺、收剑。

“你确定?”乔奢费问。

“确定。”蔷薇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想看看,你的速度和我比,谁更快。”

乔奢费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认真。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提出有趣要求的眼神。

“好。”

他走到起点线旁边,和她并排站着。

“规则?”

“一千米。”蔷薇指了指远处的标志物,“谁先到,谁赢。”

乔奢费点头。

“开始吧。”

蔷薇深吸一口气。她的空间能力调动起来,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乔奢费动了。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只感觉一阵风吹过,再看时,他已经站在终点,转过身,看着她。

蔷薇愣在原地。

“你……还没说开始。”

乔奢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战场上,敌人不会说开始。”

他走了。

蔷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然后她笑了。

“妈的,真快。”

——

月球轨道。

葛小伦的翅膀上又添了三道伤口。血从裂口渗出来,在真空中凝成红色的冰晶。他喘着粗气,看着对面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苏玛烈。

华烨的副官。他的左臂曾经被库忿斯砸断,但天渣的修复技术让它完好如初,此刻正握着另一把剑。双手持剑的苏玛烈,比之前更快,更危险。

“银河之力。”苏玛烈看着他,“你还能站多久?”

葛小伦没有回答。

他举起剑——那把被华烨打断后又重铸的剑,现在只剩一半。但他还是举着。

“小伦!”

一道银光从旁边划过。

阿追。

她的剑砍向苏玛烈,被他侧身躲过。但她没有停,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出,每一剑都封住他的退路。

苏玛烈退了三步。

“天使?”他看着阿追,“你叫什么?”

“你不配知道。”

苏玛烈笑了。

“有意思。”

他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葛小伦和阿追同时迎上。

三把剑在空中相撞。冲击波扩散出去,把周围的碎石震成粉末。

苏玛烈的双剑压着阿追的剑往下压。阿追咬紧牙关,手臂开始发抖。

然后葛小伦的剑从侧面刺过来。

苏玛烈不得不收剑格挡。

就在这一瞬间,阿追的剑脱困,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苏玛烈侧身,剑刃擦着他的战甲划过,在肋下留下一道口子。

他退了。

不是撤退,是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浑身是伤,一个手臂还在发抖。但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玛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嘲讽,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终于找到对手的兴奋。

“银河之力。天使阿追。”

他收剑。

“今天先到这里。”

他转身,消失在星空里。

葛小伦的剑垂下来。他大口喘气,血还在流。

阿追扶住他。

“你没事吧?”

他摇头。

“没事。”

他们看着苏玛烈消失的方向。

远处,冥王星的方向,一道能量波动正在扩散。

虫洞桥,断了。

——

阿尔法号。

我站在舰桥上,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矮行星。

冥王星。

十七天的拉锯,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通讯频道里传来乔奢费的声音。

“任务完成。虫洞桥已摧毁。灰冥分队全部安全。”

我点点头。

“回来吧。”

“是。”

通讯切断。

我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战术性的收缩。补给线断了,他们必须重新调整。

战争还在继续。

但至少今天,我们赢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安迷修。

“将军,灰冥分队预计三小时后返航。”

“嗯。”

他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

“乔奢费刚才传了一份文件给您。”

“什么文件?”

“他的作战日志。”安迷修顿了顿,“最后有一段话,可能……不是写给您看的。”

我转头看他。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

我接过,扫了一眼。

然后我停住了。

那段话很短。

但我看了很久。

窗外,冥王星安静地旋转着。

远处,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还在后撤。

战争还在继续。

而与此同时,在天渣的指挥旗舰上,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