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尘埃落定

按照日期,程为止如约去了隔壁镇上。

与其他几个开车的亲戚不同,她是唯一一个打车去的。放眼望去,是一座茂密的山林,边缘还有个小水流,正好映照了“山清水秀”那句话。

“就在上面。”程老幺第一个领路。他穿了件深灰色外套,束脚裤和运动鞋,身手还算灵活。往上攀爬时,程家几个兄弟还在嘀咕:“这里风水好不好喔?得请个专业的风水先生来算算吧?”

“放心,树青都提前安排好了,说位置不错,尤其是对后代女子好。”程老幺笑着回答。

几个男人撇了撇嘴,奈何之前嫌麻烦不来帮忙,现在墓地已迁也无话可说。

一家人纷纷往上爬,一直有十来分钟后,才总算是看到一片平坦点的土坡。边缘修了墓碑,但不算是华丽,依稀能看出模样来而已。

“爷爷保佑我发大财,来年一定给你修得更豪华些!”程万利开始拆鞭炮,锦雨眉则是帮着拆黄纸。程为止同样拎了一大袋黄表纸,还有一些金元宝,安安静静地往火堆里放。

众人按照老幼顺序,开始作揖行礼。

礼毕后,等待一封封鞭炮开始在脚旁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音里,那点燃的香火形成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而去。

“耶,看来爷爷是听见我的话了。”程万利大喜,本来那些贷款还有些发愁,现在说不定买马能赚它个千八百万……

周围人脸上也带着一丝喜悦,纷纷双手合十许愿:“期望老汉保佑几个小的,来年考上一个好大学,跟薛原和为为一样读研读博,最好还能去国外留学……”

程为止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一抔新土,默默祈愿:“如果爷爷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大家万事顺意,小孩们快高长大!”

风掠过山岗,吹动程为止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向土地索取什么财运、学业,只是给予一份祝福。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程氏孙女”的身份,站在家族的土壤前。从此,她是自己的水土……

到了山下停车场,几辆汽车前,程老二嘴上还嘟囔着:“等妈醒了,得问问她卡里还有没有其他存款啥的。”

“到时候再说吧。”程树青有些不愿意纠缠,随意转了个话题:“老幺,你今年还出去吗?”

拆迁款已到账,大家包里都鼓鼓囊囊的,连社保问题也被一并解决。

眼看着就到养老退休的时刻。

“当然!”没想到程老幺却一反常态,拍着胸口不屑道:“我这身体还强壮着呢,再干个十来年都不成问题!”

不当老板,就去打工呗!反正总不得把自己给饿死!

程树青知道老幺结婚后,还有个王华在广州那边上班,自然不得轻易分开。于是就没有再劝,而是看着程为止,苦口婆心道:“为为,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一个……”

剩余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程禾霞帮忙打断:“人家年轻人的,心里有数的,用不着咱们催促什么。”

程为止只笑了笑,没说其他。

天黑,各自散去。

程为止坐在回程的车上,下意识摸索出手机来,里面是爸爸发来的短信。

“奶奶已经醒来,被送到市里最好的一家养老院,请大家放心。”看来应该是群发的。

说实话,程为止对于这个多年未见的老人,已经很陌生了。

现在听着她的消息,情绪也不会有太多的波动,最多有些唏嘘而已。

回到镇上,路旁大树上缠绕着各种各样的彩带,就像是一个个廉价的搬迁贺礼。不少人聚在广场上跳舞,路旁有些小摊正在烧烤,空气里满是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顾客们吵吵嚷嚷,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划拳。

程为止往前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一家新开的店铺正在装修,门口摆放了不少材料,工人身影忙碌不断。

“为为?”似乎有人认出了她。

程为止愣了一秒,直到对方朝她挥了挥手,才终于认出来:“曹文欣?”

“是我。”她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忙拉着程为止往旁边的一个商店走去,并热情招呼:“来,先喝瓶水。”

两人坐在商铺门口的凳子上,说起了过往。

“一别这么多年,你看上去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看上去怪年轻的。”曹文欣捧着瓶茶饮料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下去,看起来确实是口渴了。

程为止弯唇,露出浅笑:“还好,你最近还好吗?”

之前在路上撞见她,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没有打招呼。现如今,既然她能主动闲聊,肯定是觉得状态还不错吧。

果然,曹文欣点了点头,摸了摸手腕处的金手镯,微微扬起头:“现在熬过来啦,以前日子过,好在拆迁后我老公得了一百多万,就想着在镇上买了套房子,又来盘个门面做事。”

能做点小生意,顺便照看着两个孩子,曹文欣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尤其是丈夫还惦记着没给的三斤,特意重新买了个手镯给她,村里许多人都没有这样的好对待。

“你呢?怎么没看到你老公或者男朋友?”曹文欣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点,抓着她的手,关心道:“女人家年龄拖久了没意义,反正都是要结婚的。”

在老家,没有读书的女生早早就结婚生子,只要日子勉强过得去就行。就算是读了大学,最多也就是等到毕业,像程为止这样一直单身的,反而是少数!

这种话,程为止不止听过一次,只是从同龄人口中听到,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还在读博……”

曹文欣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又一脸好奇道:“那学校里没有什么优秀的男人吗?”

“应该有吧,我没太注意。”程为止有些招架不住这种追问,称还有事就要离开。

曹文欣没有拦着,而是系着围裙,站在商店旁朝她挥了挥手,“你以后有空就来玩,等几天我们就可以正式开业啦!”

程为止点了点头,往上面的招牌看了眼才发现是家糖水铺子。

挺好,希望她未来的生活都能像这样甜甜蜜蜜的……

拆迁款早已到达各个账户,很快,属于程为止的那一份也终于落在了她的手中。

程老幺有了钱并没有着急挥霍,而是在程树青的建议下,重新购买了一套更舒适的房子,程老二一家则是将农家乐搞得有声有色,开业那天还专门邀请程树青去剪彩!

留在家乡发展的程禾霞事业越干越红火,没过几个月就顺利搬入城里的新家。虽然只是套二手房,但完全满足了橙子入学的需求,随后夫妻俩齐心协力,在重庆附近也开了新厂,生意远超之前……

远在广州的程俊林一家,除了开厂之外,还在楼下另外开了间烟酒店。

“从此以后,厂子是你的,店是我的,我们各管各的,谁都没话说。”对于资产的安排,王云清早就筹备多时。等到店面一开,整个人是神采奕奕,时常拿着鸡毛掸子去招待顾客。

本来就觉得亏欠了妻子的程俊林,自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任由她开着便利店,自己则是另外请了个车管帮忙管理着工厂,生意倒也平稳坚持。

裴淑和老夏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反而感情深厚。

她依靠从家人那借来的钱,将原先的店面重新装修了一遍,业务也扩大了一些。除了日常的健康保养之外,还承担了节庆喜事之类的筹办。

裴淑凭借着在镇上多年的关系积累,倒也能勉强将事业稳住。至于老夏,除了去楼下棋牌室玩耍,偶尔开车出去接点活儿,整日浑浑噩噩,没有什么期待。

从此以后老夏彻底在裴家扎根,但与想象当中的“大男人”不同,缺乏赚钱能力,也没有亲友支持的他,逐渐变成了裴淑的附庸物。

几个月后,一个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

程为止在广州的某个咖啡馆里,手旁是一杯黄油咖啡,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呈现出一片空白。这份文档她已经打开了很久,却迟迟没有动笔。

忽然,窗外刮起一阵旋风,卷起对面工地的尘土,在烈日下形成一道盘旋的、灰金色的尘柱。

那一刻,她条件反射般屏住呼吸,背脊微僵。旋即,她意识到隔着一道坚实的玻璃,室内只有冷气轻微的嘶声和咖啡醇厚的香气。

她看着那道尘柱。它旋转,上升,在达到某个高度后倏然消散,化作无数光斑,融进炽白的空气里。如同一次默然的致意,或一场最终的消散。

程为止转回脸,目光落在闪烁的光标上。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坚定地敲下第一个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当风过去,尘埃落定,我与万物一同生长……”

屏幕的光,映在她平静的眸子里。窗外,世界依然喧嚣,尘土总在扬起,但有些东西,已经沉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