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是草都有根,是话都有因

“滴滴滴——”市医院墙上的电子表露出鲜红的数字,深深地刺疼了程老大的心。他抄着手靠墙站着,很是抱怨:“早些拆早些了事,你们非要把妈折腾过去,这下好了嘛……”

程老二同样嘟囔不断:“妈这病,拆迁款还能算人头吗?”

“要是这时候走了,补偿标准会不会变……”

“老二!你还是人吗,妈在抢救你却在想这些!”程老幺和程老三冲上前,握拳想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却被路过的护士拦下,“干吗呢!”

几人稍微恢复了点理智,不满地冷哼一声散去。

收到奶奶病危消息之前,程为止正在嘎嘎家里吃晚饭,三菜一汤。

“来,大口吃,”她往程为止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笑着回忆:“以前你小时候来玩最爱吃自家养的老公鸡啦,还爱招猫逗狗的,差点被抓一爪……”

想起过去调皮的模样,程为止露出羞涩的笑容,低声说道:“还不是您愿意的,奶奶都说你惯坏了我。”

“是啊,不过以后这样的好菜好饭可就吃不着啦!”嘎嘎说话时,眼里含着泪。熬了大半辈子才终于换来丈夫修建的一栋别墅,只住了几年,就要被拆掉。

“可惜咯!”她发出长长的感叹,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眼前这栋房子。

“叮。”手机屏幕上弹出父亲的语音信息。

程为止听后,脸色难看地息屏,然后端着饭碗机械地刨了几口饭。

“爸说,奶奶可能要不行了,喊我找时间去见见……”这怕是最后一面了。

嘎嘎对于这个亲家,感情复杂。对方多次苛待女儿,对外孙女同样没多少感情,可人老了一切恩怨都消散了。她摸着程为止的手,说道:“早些去吧,那毕竟是你奶奶。”

程为止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收碗洗漱。

等到夜里跟嘎嘎躺在一张床上,望着床旁的小夜灯,两人说着小话时,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想拆迁吗?”

“能不拆是最好了,但时代在变,没得办法。”嘎嘎语气里有种缥缈的愁,“谁不想子孙都能在一栋楼里住着,欢欢喜喜多好。”

那城市未必就真的那么好。不过,嘎嘎还是转身握住程为止的手,眼角含笑地看着她,很是自豪地说道:“嘎嘎最得意的就是有你这么厉害的外孙女,每次上街赶集或是闲聊时她们都问我,你外孙女咋还在读书啊!我说你是博士,跟那些人不一样!”

“为为,嘎嘎要恭喜你啊,这辈子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真诚的话语,让程为止鼻头有些酸。她回握着嘎嘎的手,并没有将压在心中的那些对学业的担忧和不安倾诉,而是缓缓说起了过往的事,甚至还有对母亲的疑惑。

“你觉得妈这样,算好吗?”虽然开了一个门面,但整日跟着那个男人在几个乡镇来回奔波,偶尔还去市里的门店去推销那些所谓的“高科技保健品”。从以前受人尊重,到现在这样半哄半骗,她真的过得开心吗?

那些无法直接言说的疑惑,在嘎嘎这得到了回答。

“只要她自己认为可以,那就是值得的。”嘎嘎抬眼看着天花板,继续道:“当年你外公走了,大家都劝我再找个,我没听,一个人还不是把三个子女照看大了,我觉得这辈子过得挺好。”

程为止苦笑一声没有说话,脑海里全是舅舅们在医院里互相推诿的嘴脸。

夜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程为止还是没有睡着,而是披上外套悄悄走到院子里。

一棵银杏孤零零地站着,当初搬家,其中一棵没有活下来,就只剩了这么一棵。天空很清晰,能看到一团团的云朵,好似绵羊飘浮云际。城市里,很少看到繁星和这些,一想到即将消失掉的这些事物,程为止有些感伤。

次日一早,她就去市医院了。

ICU急救室前,亲戚们都到齐了。小姑露出沮丧表情,上前拉着程为止的手,“为为我们都看过了,你待会儿跟着护士的指示进去就行。”

家属能探望的时间每个人就一两分钟,卡得很紧。

程为止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懵了,她跟随护士,先是进屋后在门口换上了一件白色外套,套了鞋套,才终于往前走。

“13号。”程为止始终记着护士的话,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一排排病床就在眼前,那瞬间,她几乎忘记去看病床号,全被眼前的白色给镇住,直到一双手及时挡住,并示意她停下。

“奶奶——”程为止嘴唇嗡动。

她不太确定对方是否听见,整个人就僵在病床旁。印象中瘦小的老太太,现在瘦得跟几根木材没啥区别了,肤色也呈现毫无生机的黑褐色,眼皮耷拉。

“奶奶?”她又喊了一声。

忽然,那床上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缓缓睁开眼,露出浑浊的灰白眼睛,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唔……”

“我是为为,还有霞姐,我们都来看你了。”程为止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碧已认不出人,只反复念叨一句旧时的关于土地和收成的农谚——是草都有根,是话都有因。

一个时代的野蛮与顽强,最终缩略为一句无意义的呓语。

当初的怨怪在这瞬间变得可笑。

程为止突然意识到,自己穷尽青春所对抗的那片沉重如土地的阴影,其本体,也不过是这样一个会风化、会坍塌的脆弱存在。它曾经遮天蔽日,此刻却轻飘飘的,再也压不疼她了。

探望时间已到,等程为止出去后,护士将大门紧闭。

“为为,刚才奶奶给你说啥了?是不是关于房子的事?”程老二迫不及待地迎上前,眼里满是着急。

程为止想起刚才老人的脸,皱眉摇头。

“老二。”程树青表示不满。

“本来就该问个清楚啊,这见天就是钱,谁来出?!”程老二嘴上不依不饶,引来其他几兄弟的争论,趁此机会,其他几个女眷就往医院外面走去。

路过住院部,能看到不少垂头丧气的家属,程为止很受感触,下意识地想起了曾经午夜心悸时分,独自外出打车去医院就医的场景。

一个人临老时,能有这么多子孙来身旁看望,暂时不用被金钱所困扰,意识模糊,是否也算是一种幸运?

“为为,你以后要好好孝顺老幺啊!”程树青与程老幺关系最好,此时就忍不住对程为止叮嘱起来,言语里似乎忘却了当初对方的荒唐。

这回,程为止没有像以往沉默或是老实应下,而是缀着浅浅笑意回答:“小姑,您忘啦,我爸早就再婚了,他还有很多个孩子……”

程树青脸上的关心还未褪去,僵在脸上有种不自在。

从ICU出来以后,程为止感到某种东西从体内抽离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紧绷感。她再也不愿意去讨好任何人,所谓的“体面”只是一种她曾努力辨认却终觉虚妄的束缚。尤其是如今她才发现,这些东西在死亡面前那么轻飘飘。

她终于从观察席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这座她观看了太久的剧场。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程为止大步往车站走,拒绝了其他人要送她的提议。

“为为,记得三天后,一起去祭拜爷爷……”程禾霞在身后大声提醒,程树青则是将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曾经看着长大的单纯少年,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羽翼,她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走吧,终究不是同路人。”程树青轻轻地说出这话,转身向着另一条街道走去。

另一边,留在医院的男人们,正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拆迁款和住院费争执不下。

等到天快要黑透,ICU的护士才终于出来通知。

“家属呢?”

众人迎上前去,关切追问:“我妈怎么样啦!”

“暂时没事了,已经转去普通病房……”护士交代了一些护理注意事项,才转身回去。

程老二靠着墙站立,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程老幺,低声抱怨:“妈清醒后,那房子钱肯定会多给你的!”

“该咋样就咋样,多的我也不会要的。”程老幺最终给出了保证,“妈出院后还有一大笔治疗费等着,怕是那点拆迁费都不够。”

众人一想也是,就不再闹了。

“我家人多住不下,到时候就你们几兄弟帮忙照看了。”程老三首先表态。

没想到程老二也是这样的说辞。

大家互相看了看对方,忽然提议道:“要不然就送去养老院,正好请个护工,比咱们还专业又能安静修养……”

“那叫树青去办嘛,她心思细腻,最适合去干这些。”

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就将徐碧未来的去处给决定下来。

等程树青拎着一袋子盒饭去病房的时候,大家说明情况,她难得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昏睡在病床上的老人,感慨道:“我问过医生,说就算是抢救过来,脑子也损失了一些,记不得事情,人也认不得……送去养老院也行。”

其他几个提心吊胆的兄弟顿时松了口气,病房里再次恢复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