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感觉很奇怪。像被扔进洗衣机，又像被拉伸成无限长的面条。时间和空间都失去意义，只有混沌的色彩在眼前旋转。林陨在驾驶舱里昏迷，但意识深处，还有一丝清醒。他看到光怪陆离的景象：星河流转，文明兴衰，战争与和平。他听到声音——不是声音，是直接印在意识中的信息：“守护者，使命尚未完成。”“黑暗正在回归。”“找到其他钥匙。”“重新锁上门。”然后他看到了七个光点，散布在银河各处。其中一个最亮，就在他体内——不屈者。另外六个暗淡得多，但还在闪烁。其中一个光点，在自由星盟的方向。跃迁结束了。林陨猛地睁开眼睛。他还在不屈者的驾驶舱里，但机甲已经不在太空中，而是在一个机库里。很简陋的机库，地面是混凝土，墙壁斑驳，天花板挂着几盏昏黄的灯。舱门打开，楚月站在外面，脸色依然苍白但带着笑容。“欢迎来到‘锈蚀’空间站，自由星盟的边缘据点之一。”林陨爬出驾驶舱。他的身体还在颤抖，跃迁的后遗症加上之前的战斗消耗，让他几乎站不稳。楚月扶住他。“小心。跃迁对身体的负担很大，尤其是第一次。”“其他人呢？”林陨问。机库里，疤脸、罗成、小雨和其他人都在。他们围在“渡鸦”号旁边，检查船体损伤。三台工程机甲只有一台幸存，另外两台在太空战中坠毁了。“我们都活着。”疤脸咧嘴笑，虽然脸上多了道新伤口，“虽然差点就死了。”“那艘驱逐舰……”“炸了。”罗成说，“楚月少校——呃，楚月女士——侵入了他们的火控系统，超载了反应堆。整艘船变成太空烟花，真够壮观的。”楚月摇头：“别高兴太早。赵铁心的旗舰只是受损，没有沉没。莫里斯也在那艘船上，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渡鸦’号上的追踪器虽然拆除了，但我们的跃迁轨迹可能被捕捉到。自由星盟不是绝对安全。”林陨看向不屈者。机甲静静地站在机库里，表面布满伤痕和焦黑，但整体结构完整。能量核心已经冷却，所有系统离线，像一尊沉睡的雕像。“它需要维修。”他说。“这里可以修。”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林陨转身，看到一个老人从机库阴影里走出来。老人很矮，驼背，脸上布满皱纹和疤痕，一只眼睛是机械义眼，闪着红光。他穿着油腻的工装，手里拿着扳手。“老瘸子，这里的负责人。”楚月介绍，“以前是联邦军械司的高级工程师，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流放，后来逃到自由星盟。”“不是逃，是退休。”老瘸子纠正，“而且我没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只是说某些高层是蠢货而已。”他走到不屈者旁边，用扳手敲了敲机甲腿部的装甲，发出沉闷的响声。“星纹钢，纯度很高。上古工艺，现在几乎失传了。损伤严重，但核心结构完好。修起来麻烦，但能修。”“需要多久？”林陨问。“看材料。有材料的话，一个月。没有的话，半年也修不好。”老瘸子的机械义眼扫描着机甲，“而且有些零件可能根本找不到，得自己造。”楚月递给老瘸子一个数据板：“这是机甲的结构图和零件清单。”老瘸子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有点意思。有些设计我从未见过，能量回路这么走……违反常规啊。上古文明的技术果然不同。”他看向林陨：“小子，这机甲你从哪儿搞来的？”“说来话长。”“那就慢慢说。我有酒，你有故事吗？”机库后面有个简陋的休息室，几张破沙发，一张旧桌子，墙上贴满了各种机甲海报和图纸。老瘸子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三杯——林陨、楚月和他自己。疤脸他们去检查“渡鸦”号的损伤了，小雨帮忙准备食物。林陨喝了口酒。劣质烈酒，辣得他咳嗽。“慢点喝，小子。”老瘸子笑了，“这酒能放倒一头铁甲兽。”林陨放下杯子，开始讲述。从殖民星被袭击，到发现不屈者，到遗迹中的共鸣，到太空中的战斗。他略过了父母的部分和戒指坐标的事——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瘸子听得眼睛发亮，机械义眼转个不停。“灵能同步率超过60%，没有神经接口……奇迹，简直是奇迹。”他盯着林陨，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军方那套灵能理论全是狗屁。他们说什么神经接口是必须的，说什么同步率超过30%就需要基因强化……全是骗人的，只是为了垄断技术。”“你知道灵能理论？”楚月问。“当然知道。我在军械司干了三十年，参与过三个灵能研究项目。”老瘸子又喝了口酒，“那些项目最后都失败了，因为军方高层只想要武器，不想理解原理。他们以为灵能是另一种能源，可以像电池一样充放电。但他们错了。”他指着林陨：“灵能不是能源，是桥梁。连接意识与物质的桥梁。你父母当年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研究的是‘共鸣’，而不是‘控制’。可惜，没人听他们的。”“你认识我父母？”林陨问。老瘸子沉默了几秒。“认识。林启明和苏婉，军械司最天才的两个研究员，也是最固执的两个理想主义者。”他看向林陨，眼神复杂，“你长得像你母亲，但眼睛像你父亲。”“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好人。太好的好人，所以在这个操蛋的宇宙里活不长。”老瘸子又倒了一杯酒，“他们相信科技应该用来帮助人，而不是控制人。所以他们反对军方的‘守护者武器化’计划，想要公开技术，让所有人都能受益。”他冷笑：“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失踪’了，项目被军方接管，所有资料被封存。我因为替他们说了几句话，被扣上‘泄露机密’的帽子，差点上军事法庭。最后是楚月帮我逃出来的。”林陨看向楚月。她点点头：“老瘸子是我的老师。没有他，我当年也逃不出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瘸子摆摆手，“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联邦和归墟会都在找你，而且我敢打赌，他们已经把悬赏令发遍整个星区了。自由星盟虽然不买联邦的账，但钱的面子谁都会给。你在这里也不安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楚月说，“修复机甲，补充物资，然后离开。去更远的地方，远离联邦的控制区。”“去哪里？”林陨问。楚月和老瘸子对视一眼。“前哨-7。”楚月说，“你父母留下的坐标。那里可能有他们留给你的东西，也可能有更多关于守护者、关于虚空的资料。无论如何，值得去看看。”“但那是在联邦境内。”老瘸子皱眉，“第七星区边缘，但依然是联邦领土。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楚月说，“联邦会认为我们逃往帝国或者更远的星域，不会想到我们敢回他们地盘。”林陨想起戒指内侧的坐标。“那里有什么？”他问。“不知道。”楚月坦白，“你父母从未对我提过那个地方。但既然他们特意留下坐标，一定有重要原因。”老瘸子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下面是一张星图，手绘的，标注着各种符号和路线。“前哨-7在这里。”他指着星图边缘的一个点，“名义上是废弃的科研站，但根据我这些年听到的传闻，那里不简单。十五年前——就是你父母‘失踪’的那年——前哨-7突然被封锁，所有人员撤离，然后从数据库里被抹去。官方说法是反应堆泄漏，但我不信。”他转身看着林陨：“如果你要去，我得提醒你：那里可能有比联邦和归墟会更危险的东西。”“比如？”“比如虚空生物。”老瘸子严肃地说，“十五年前，前哨-7传出过一些……奇怪的报告。说他们在研究某种‘异常生命体’，具有高度侵略性和感染性。后来报告被销毁，相关人员要么失踪，要么‘意外死亡’。”林陨想起赵铁心给他看的视频——矿洞里那些黑色的、吞噬一切的怪物。“侵蚀者。”他低声说。“你知道？”老瘸子惊讶。“见过记录。”林陨没有多说，“所以前哨-7可能在研究虚空生物？”“或者在研究如何对抗它们。”楚月补充，“你父母是守护者计划的核心，他们可能在寻找对抗虚空的方法。”林陨思考着。去前哨-7，风险很大。但那里可能有答案——关于父母，关于守护者，关于虚空。而且，他需要修复不屈者。老瘸子说需要星纹钢，而上古遗迹里才有星纹钢。前哨-7作为科研站，也许有储备。“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他问。老瘸子咧嘴笑了：“我就喜欢你这果断劲儿。首先，机甲需要彻底检修，这我来负责。其次，船需要升级——‘渡鸦’号不错，但面对联邦舰队还是不够看。第三，你们需要身份伪装。在自由星盟，没有合法身份寸步难行。”“身份我可以搞定。”楚月说，“我以前在这里有些人脉。”“物资和武器我来准备。”疤脸插话，“我认识几个走私贩子，只要有钱，什么都能搞到。”“钱呢？”罗成问出关键问题。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从殖民星逃出来，除了“渡鸦”号和不屈者，几乎一无所有。自由星盟虽然自由，但也现实——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我有办法。”小雨小声说。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此刻脸有点红。“我在殖民星的时候，是数据管理员。”她说，“我……偷偷备份了一些东西。包括殖民星的矿产分布图、储量报告，还有几个未被公开的富矿坐标。在自由星盟，这种信息可以卖个好价钱。”楚月眼睛亮了：“你带了数据出来？”小雨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存储芯片：“我一直贴身藏着。”老瘸子接过芯片，插入数据板。快速浏览后，他吹了声口哨。“何止是好价钱。这几个富矿坐标，足够买下一艘小型护卫舰了。”他看向小雨，“丫头，你立大功了。”小雨脸更红了。“那就这么定了。”林陨站起来，“楚月去弄身份，疤脸和罗成去买物资，小雨负责卖信息换钱。老瘸子，机甲和船的维修交给你了。需要多久？”老瘸子算了算：“机甲彻底修复，至少两周。船升级，一周。加起来三周。”“太长了。”林陨摇头，“我们最多有一周时间。联邦和归墟会不会给我们三周。”“一周？”老瘸子瞪大眼睛，“你当我是神仙吗？光是拆解机甲就需要三天！”“那就只修复关键部位。”林陨说，“能量核心、武器系统、推进系统。装甲和其他次要系统可以慢慢来。”“那也至少十天。”“七天。”林陨坚持，“我们只有七天。”老瘸子看着他，又看看楚月，最后叹了口气。“七天就七天。但你们得帮我，所有人。而且材料必须及时到位，差一点都不行。”“成交。”计划定下来了。接下来是一周的忙碌。林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机库里，帮老瘸子维修不屈者。他发现自己对机甲结构有种天生的理解力——老瘸子只要说一遍，他就能记住，甚至能提出改进建议。“小子，你确定你没学过机甲工程？”第三天，老瘸子忍不住问。“我只修过民用机甲。”“不可能。民用机甲和军用机甲——更别说这种上古机甲——完全是两码事。你这学习速度，简直像……”“像什么？”“像这机甲本来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老瘸子盯着他，“灵能连接我理解，但机械直觉……这可不是灵能能解释的。”林陨没有回答。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当他触摸不屈者的零件时，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知道该往哪里拧，用多大力度。某些复杂的能量回路，他看一眼就能理解原理。也许这是守护者血脉的另一个能力。第四天，疤脸和罗成带着第一批物资回来了——星纹钢（虽然是低纯度的，但能用）、能量晶体、替换零件。他们还带回来一个消息。“悬赏令已经发布了。”疤脸脸色凝重，“你的照片，还有机甲的图像，贴满了所有星港和黑市。活捉五千万信用点，死的三千万。楚月少校和我们也上了名单，每人一百万。”“谁发布的？”楚月问。“明面上是一个匿名账户，但黑市里都在传，是归墟会出的钱。联邦官方没有发布通缉，但私下里肯定在找。”林陨看着数据板上自己的通缉令。照片是他在殖民星的档案照，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下面的描述写着：“极度危险，可能患有精神疾病，持有军用级武器。”“精神疾病？”小雨皱眉，“他们真会编。”“这是为了让人不敢接近他。”楚月说，“把目标妖魔化，是常用的手段。”第五天，小雨卖掉了两个矿脉坐标，换回了足够的钱——足够买下老瘸子需要的所有材料，还能剩下不少。“买家的背景我查了。”小雨说，“是一个矿业公司，在自由星盟有点势力，但和联邦、归墟会都没关系。交易很干净，钱已经到账。”有了钱，进度加快了。不屈者的能量核心被完全拆解、清洁、重组。老瘸子发现核心内部有几个损坏的回路，用现有材料勉强修复了，但性能会打折扣。“最多恢复到80%的输出功率。”他说，“而且不能长时间全功率运转，否则可能再次损坏。”“够了。”林陨说。第六天，楚月搞到了身份证明——伪造的，但在自由星盟够用了。她给自己和林陨弄了佣兵身份，疤脸和罗成是船员，小雨是导航员。“佣兵身份最方便。”楚月解释，“可以合法携带武器，进出大多数星港，而且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自由星盟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佣兵来来往往。”第七天，所有工作进入尾声。不屈者站在机库中央，表面焕然一新。虽然还有不少伤痕，但关键系统都已修复。老瘸子甚至给它涂了新涂装——暗灰色打底，关键部位用深蓝色勾勒，看起来更加……致命。“渡鸦”号也完成了升级。引擎换了新的，护盾发生器强化了，武器系统做了优化。虽然还是打不过驱逐舰，但至少有了逃跑的能力。晚上，所有人聚在休息室，吃最后一顿饭。老瘸子做了炖菜——用合成肉和脱水蔬菜，味道一般，但热气腾腾。还有酒，比第一天那瓶好一些。“明天你们就要走了。”老瘸子举杯，“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跟你们折腾了。但记住，如果遇到麻烦，锈蚀空间站永远欢迎你们回来。”“你不跟我们一起？”疤脸问。“我老了，跑不动了。”老瘸子笑笑，“而且这里需要我。自由星盟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不少，总得有人帮他们修东西。”林陨看着这位老人。一周的相处，他能感觉到老瘸子表面粗鲁，内心却很温柔。他教林陨机甲知识，帮他调整不屈者的系统，甚至偷偷在机甲里加了个小装置。“这是什么？”林陨指着控制台新增的一个按钮问。“紧急逃生系统。”老瘸子眨眨眼，“如果机甲要爆炸了，按这个按钮，驾驶舱会弹射出来，自带小型推进器和维生系统。虽然用上的概率很小，但有备无患。”“谢谢。”林陨认真地说。“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父母，他们当年救过我的命。”老瘸子喝了口酒，“现在我救他们儿子，算是还债。”饭后，林陨独自来到机库。不屈者在灯光下静静站立，像一位沉睡的武士。他走过去，触摸机甲腿部的装甲。冰冷，但亲切。“你准备好了吗？”楚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陨转身。楚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热饮。“我不知道。”林陨接过一杯，“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没有人知道。”楚月在他旁边坐下，“但你父母知道。他们给你留下了线索，留下了船，留下了机甲。他们相信你能找到答案。”林陨喝了一口热饮。是可可，很甜。“楚月阿姨，”他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军队？”楚月沉默了很久。“因为我看不下去了。”她最终说，“军械司的高层，还有归墟会，他们不在乎人命，不在乎文明。他们只在乎力量，只在乎控制。你父母想用守护者机甲保护人类，他们想用守护者机甲统治人类。”她看向林陨：“你知道你父母为什么给你取名‘陨’吗？”林陨摇头。“陨，是流星，燃烧自己照亮黑暗。”楚月轻声说，“他们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为了牺牲，而是为了在黑暗中带来光明。”林陨握紧手中的杯子。流星。燃烧自己，照亮黑暗。“我不想成为英雄。”他说，“我只想活着。”“英雄从来都不是自己想当的。”楚月拍拍他的肩，“他们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远处传来脚步声。疤脸、罗成、小雨都来了。“都准备好了。”疤脸说，“船已经加满燃料，物资装好了，航线也规划好了。明天一早出发。”“跃迁坐标设定在前哨-7附近的一个废弃跳跃点。”小雨补充，“那里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林陨站起来，看着这些人。一周前，他们还是陌生人。现在，他们是同伴。“那就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开始新的旅程。”众人散去，机库里只剩下林陨和不屈者。他爬上机甲，进入驾驶舱。控制台亮起。熟悉的界面，熟悉的读数。“系统自检完成。”“能量核心激活度：32%。”“同步率：62.1%。”“武器系统：在线（光刃/星陨）。”“状态：良好。”林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母信里的话：“当那一天到来时，你可以选择战斗，也可以选择逃避。”他选择了战斗。现在，战斗才刚刚开始。窗外，自由星盟的星空璀璨而陌生。而在遥远的联邦境内，前哨-7科研站静静漂浮在虚空之中，等待着。等待着守护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