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癞蛤蟆还想飞天

“回去?”

刘能那三角眼骤然眯成两道阴冷的狭缝,淬着寒芒的目光钉在李默身上,嘴角扯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讥讽。

笑意半点未达眼底,只剩蚀骨的恶意翻涌,“你这贱骨头也配谈家?宗门便是你的家,杂役房那破窝棚,才是你这种废物该待的地方!”

“看来上次打断你两根肋骨的教训还是轻了,没把你这榆木脑袋敲开窍,反倒养出这疯癫的毛病!”

他微微偏头,朝身后两个灰衣汉子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描淡写,字字却淬着淬毒的狠戾:“疯子留着也是祸害,平白占着杂役房的位置惹人笑话。”

话音落,眼底狠色陡然暴涨,“既然他不想在这待,便帮他一把,让他彻底‘回去’——回他那泥地里的老家喂野狗!”

“是,刘执事!”

两人齐齐爆出一声粗嘎狞笑,那笑声堪比磨刀石狠蹭生铁,刺耳得令人耳膜生疼。

沉重的靴子碾过泥泞的地面,闷响沉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李默的心脏上,碾得他胸腔发紧,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李默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死亡的阴影如滔天黑潮,再度将他彻底吞没。

这一次,比重卡撞来的瞬间更冷、更清晰,还裹着赤裸裸的人为恶意与肆意凌虐,浓得化不开。

他想躲,想抬手反抗,想蜷缩着避开那步步逼近的黑影,可这具孱弱的躯壳偏生不听使唤。

残留的内伤扯着五脏六腑疯狂翻搅,极致的虚弱让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高大的黑影如凶神般压来,遮天蔽日。

“不……别过来……我要回去……我要见她……”

他徒劳地向后蹭,掌心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崩裂,划出深深的血痕,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狼狈的泥印。

语无伦次的哀求碎在喉咙里,泪水汹涌而出,糊住了视线,眼前只剩模糊的拳影,和刘能那张居高临下、视他如死物的漠然冷脸。

下一秒,一只硬底黑布鞋携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呃啊——!”

撕心裂肺的痛嚎从喉咙里炸开,那剧痛比重卡碾过更甚,似烧红的铁棍狠狠戳进胸腔,肋骨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闷响,仿佛下一秒便要寸寸断裂。

他整个人像一片残破的落叶,被这一脚踹得狠狠后滚,重重撞在院角的石墩上才堪堪止住。

五脏六腑似已移位,翻江倒海的疼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未等他缓过一口气,另一只脚已然狠狠踩上他的小腹,粗糙的鞋底带着蛮力碾磨,似要将他的肠子踩碎捣烂。

“咳……噗——!”

一口温热的血沫从嘴角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泥土上,绽开一朵刺目到极致的血花。

他蜷缩成一只被踩在脚下的熟虾米,脊背弓成满弦的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剔骨的痛,四肢百骸都在嘶吼着剧痛,连骨头缝里都浸着疼。

世界在旋转,在摇晃,在一点点抽离。

耳边是沉闷的击打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钝响,鞋底碾过骨骼的咯吱脆响,还有几人冷漠的话语,如冰碴子般扎进他涣散的意识里,字字诛心。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癞蛤蟆还想飞天?”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这任人践踏的废物!”

“刘执事饶命……求求你……”

原主李二狗残存的本能哀求,混着他自身那股不死的执念,在脑海里交织疯缠,乱成一团。

疼,无处不在的疼。皮肉的疼,骨骼的疼,脏腑的疼,可再深的肉身剧痛,都压不过刻在灵魂里的执念。

那股即便魂飞魄散,也要挣扎着回去的执念,在无边黑暗即将吞噬意识的最后一刻,仍如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魂海深处灼灼燃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见她……我要……见她……

而后,一切再度沉入冰冷的虚无、密不透风的黑暗,连最后一点意识的火苗,都被生生掐灭。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弹指一瞬,或许是漫过永恒。

混沌的意识,如沉在万丈寒海底的碎片,在无边黑暗里浮浮沉沉,一点点,一丝丝,艰难地聚拢、拼凑。

痛。

依旧是痛,却不再是肉身那撕心裂肺的灼痛。

躯体的疼早已麻木,成了这具躯壳与生俱来的背景板,淡得只剩一抹模糊的虚影。

真正的痛,从灵魂深处疯狂蔓延开来——是魂体被生生撕裂,又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强行缝合的钝痛,懵懂又窒息,似无数根细针,一下下狠狠刺着魂灵,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意识如从粘稠漆黑的沥青池底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有无数不属于他的碎片,蛮横、冰冷、不容拒绝地塞进脑海,刻进灵魂。

李二狗。

这个名字,连同它承载的十七年苍白、卑微、满是屈辱与苦难的人生,像一场无声的黑白默片。

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一帧帧、一幕幕清晰播放。

无色彩,无声音,只剩刻入骨髓的苦,和深入灵魂的怯,浓得化不开。

太玄宗!

云垂峰!

杂役房!

一个入门十年,修为却永远停滞在淬体一重的废物,连修仙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未能真正触及分毫。

父母早亡,凡俗远亲嫌他累赘,将他送入这修仙宗门,看似寄予仙缘厚望,实则不过是把这具瘦弱的躯壳,扔进了一个更残酷的牢笼。

十年光阴,他终日劈柴、挑水、清扫茅厕、喂养最低等的灵兽,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冰冷的剩饭,住漏雨的窝棚。

同门欺侮,执事压榨,旁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唾弃,便是他的日常。

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是偷藏半块窝头被抓的印记;额头那道凹陷的疤,是被推下石阶狠狠摔的;常年佝偻的脊背,是被无数次打骂硬生生压弯的。

一个叫刘能的外门执事,更是将他视作随意践踏的蝼蚁,动辄打骂克扣,原主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十有八九皆拜其所赐。

这一次,不过是上交的灵草差了半两,便被刘能指使手下往死里打,拳脚交加伤及肺腑,回去后高烧不退,烧断了最后一丝生机,才让他这来自地球的异世魂魄,趁虚而入,占据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修仙?

长生?

飞天遁地?

这些缥缈的词汇,于原主李二狗而言,遥远如天上的星辰,连抬头仰望的勇气都没有。

他短暂的一生,从无半分奢望,唯有最卑微的求生挣扎,可挣扎过后,只剩无尽的绝望与麻木。

“嗬……嗬……”

李默——或许从这一刻起,他既为李默,亦是李二狗了——喉咙里溢出模糊干裂的抽气声,眼皮似坠了千斤巨石,艰难颤动许久,才终于再度掀开。

入眼仍是糊着黄泥的斑驳屋顶,梁上的蛛网在微弱的天光里轻轻晃动,窝棚特有的霉味、熬药的苦涩,混着未散的淡淡血腥气钻入鼻腔,呛得他下意识蹙眉。

他躺在窝棚里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条薄被,被面油光发亮,裹着浓重的汗臭与污垢味。

胸口、小腹的闷痛阵阵袭来,钝重却清晰,时刻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单方面的、惨无人道的凌虐。

可此刻,肉体的疼,竟如此微不足道。

比肉体疼痛更尖锐、更刺骨的,是认知的轰然崩塌。

太玄世界?

淬体一重?

修仙宗门?

每一个词,都如一把重锤,携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本就混乱的思绪上,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梦。

李二狗十七年的清晰记忆,与地球现代文明截然不同的、兼具古韵与蛮荒的世界观,还有这具身体里深入骨髓的怯懦与伤痛,都在冰冷无情地宣告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回不去了。

那个有霓虹闪烁、有公交车摇摇晃晃、有高铁站灯火通明、有手机可敲出无尽思念的世界,那个让他痛不欲生却又刻骨铭心、有她存在的世界,他或许永远、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翕动着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如风吹过龟裂的土地,微弱又破碎,连一丝回音都无。

眼泪早已在一次次的绝望里流干,只剩眼眶灼热的、撕心裂肺的酸涩,心底那片空处,似有狂风呼啸,卷走了所有的念想与希望,只余无边的荒芜,寸草不生。

穿越?

魂穿?

这等只存于小说幻想的荒诞事,怎会落在他身上?

他不过是想回去,想再见她一面,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想求一个明白,哪怕等来的是最彻底的决绝、最冰冷的厌恶……他都认。

可为什么?

凭什么?

他只是个想再见心上人一面的普通人,只是个被失恋击垮、拼了命要奔赴的少年,为何要承受这般命运的捉弄?

为何要被硬生生拽出自己的世界,扔进这陌生残酷、朝不保夕的修仙界,成了个任人践踏、朝生暮死的废物杂役?

巨大的荒谬感与灭顶的绝望,如滔天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将他包裹、淹没,几乎要将他的魂灵彻底溺毙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如一具失魂的躯壳,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活着,于此刻的他而言,不过是另一场更深沉、更漫长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