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是粘稠到化不开、密不透风的绝对黑暗,像沉在万丈寒潭之底,连呼吸都裹着刺骨的滞涩,意识在无边黑幕里浮浮沉沉,时间早失了踪迹,连一秒与永恒都无从分辨。
直到一缕微光,堪堪刺破这死寂的墨色。
光是昏黄摇曳的,裹着草木灰的涩气,混着廉价油脂燃烧的焦糊味,那古怪的气味钻鼻而入,呛得他下意识蹙紧了眉。
李默猛地睁眼,眼睫剧烈颤动,胸腔急促起伏,像从溺毙的边缘狠狠挣脱,心口还在疯狂擂动。
没有骨骼碎裂的碾压剧痛,没有冷硬马路硌肤的粗糙,没有撕裂夜空的刹车锐响,更没有漫过指尖的猩红温热。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黄泥屋顶,土黄墙面斑驳脱落,露出交错的枯草,一根粗陋的黑桃木梁横亘其上,梁间结着蛛网,沾着细碎的尘埃。
身下是硬邦邦的铺垫,糙麻混着干枯的稻草,霉味裹着潮气,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挥之不去。
昏光来自墙角豁口处的一盏陶油灯,灯芯燃得噼啪轻响,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风里颤巍巍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歪歪扭扭,像个挣扎的鬼魅。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想撑身坐起,四肢却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动一下,骨骼都透着酸沉的滞涩,像生了锈的铁轴,连抬手都费尽了气力。
尤其胸口与小腹,一阵阵闷痛接连袭来,钝重里裹着钻心的酸麻,像是被人往死里揍过一场,余痛缠在骨缝里,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低头望去,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料子硬得磨肤,针脚歪歪扭扭,样式古旧得离谱,连个像样的领口都没有——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
梦。
一定是噩梦未醒。
一定是他躺在冰冷的马路中央,意识弥留之际做的一场荒唐噩梦。
李默狠狠闭眼,指腹用力按着眼眶,直到酸胀难忍,再猛地睁开。
可眼前的景象,分毫未变。
黄泥墙、旧木梁、残油灯、糙麻衣,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油腥气,真实得刺骨。
恐慌。
迟来的灭顶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骤然暴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攥紧,攥得他窒息。
心脏疯狂跳动,撞得胸腔生疼,呼吸急促而紊乱,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对!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有霓虹闪烁,有摇摇晃晃的公交,有灯火通明的高铁站,有能敲出思念的手机,有她——那个他拼了命都要回去见的人!
不是这破落、陌生、连一丝熟悉气息都没有的鬼地方!
他要回去!
立刻回去!
回到有她的地方!
“呃……啊——!”
一声嘶哑得不成人声的嚎叫,从干裂的喉咙里冲泄而出,破碎而凄厉,裹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回荡,撞在黄泥墙上反弹回来,刺得耳膜生疼。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指甲狠狠抠进身下的干草,划出凌乱的印痕,掌心被草屑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他只想滚下这张该死的床,逃离这地方,逃离这场真实到刺骨的噩梦。
离开这里!
马上!
立刻!
高铁站……对,高铁站!
买票,坐高铁,几小时就能回去,就能见到她了!
手机……他的手机呢?
他要给她打电话,要告诉她自己还活着,要再求她见一面!
李默疯了般摸索全身,粗糙的布衣硌着指尖,可除了硬邦邦的布料,一无所有。
没有口袋,没有手机,没有那部他攥了无数次、屏幕碎裂却舍不得扔的手机!
“不……不……”
他喃喃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赤红,血丝爬满眼白,“放我回去……让我回去见她……让我回去!”
语无伦次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渴望扭曲变形,嘶哑得像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过。
他眼睛瞪得极大,似要眦裂,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角的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泪痕。
这泪里的绝望与疯狂,比被拉黑时更甚,直入骨髓,蚀骨焚心。
他跌跌撞撞爬起,身体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踉跄,胸口的闷痛愈发剧烈,却半点顾不上。
环顾这狭小逼仄、破败到令人窒息的空间,唯有一扇歪斜的木门,木头裂着缝,挂着块破旧的麻布帘,是唯一的出口。
回去!必须回去!
他像头失了理智的困兽,猛地扑向木门,手掌狠狠拍上去,钝痛传来也毫不在意,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吱呀作响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得像锯子锉骨,磨得人耳膜生疼。
门外是个夯土平整的小院子,地面坑洼泥泞,沾着昨夜的湿冷。
天色晦暗,似晨未亮,若暮将沉,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远处的山峦轮廓蒙着一层灰雾,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蛮荒的冷寂。
空气冷冽刺骨,裹着草木的清苦与泥土的腥气,刮在脸上,如细针穿刺,冻得他脸颊发僵。
几个穿灰褐短打的人蹲在院角晾晒东西,是些粗麻布条与污痕斑斑的麻布,闻声齐齐转头看来。
那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探究,还藏着不易察觉的嫌恶与鄙夷,像在看一件肮脏碍眼的物件,连多瞧一眼都觉得晦气。
李默哪顾得上这些。
目光再冷,嫌恶再重,也及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绝望。他只要找高铁站,找手机,回去!
他踉跄着冲出去,脚步虚浮得差点绊倒,凭着一股执念,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黄肌瘦,眼神怯怯的,被攥住胳膊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瞬间惨白。
“高铁站!高铁站在哪?”李默的手攥得极紧,指节发白,几乎嵌进少年的皮肉,声音抖得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恳求,“手机……借我手机!求求你!我要打电话!我要回去!”
少年被他狰狞的模样与疯癫的话语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甩开他的手,像碰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踉跄后退两步,拼命拍着胳膊,眼底的厌恶翻涌,混着惊疑与鄙夷,分明是在看一个疯子。
“李二狗,你疯病还没好?”少年的声音尖细,怯意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个二十出头的疤脸弟子皱眉厉声呵斥:“什么高铁手机?胡言乱语!赶紧滚回窝棚!免得惹刘执事不快,讨一顿好打!”
刘执事?
李二狗?
陌生的词汇如冰水兜头浇下,他打了个寒颤,却更刺激了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是!他不是李二狗!
他是李默!是那个为见她一面,拼命冲向高铁站的李默!不是这破地方的什么李二狗!
“我不是!我不是!”他嘶喊着,声音破了音,满是极致的执拗,“让我走!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她!”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疤脸弟子,对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李默不顾身后的怒骂与呵斥,不顾一切地朝院外的开阔处狂奔。
他不知方向,不知前路,只知要离开,离开这鬼地方,离开这些叫他李二狗的陌生人,回到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城市,回到她的身边!
而他这疯癫的模样,更坐实了“疯病未愈”的说法。
院中人交换了个眼神,尽是不耐与嫌恶,最机灵的那个转身就往院深处的蓝布帘屋子跑,想来是去报信了。
李默没跑出多远。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似久病初愈,又像常年被磋磨,浑身半点力气都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胸口与小腹的闷痛愈发清晰剧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拧,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没跑几步,就被地上凸起的土块绊倒,重心骤然失去。
他踉跄着往前扑,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的硬土路上,下巴狠狠磕在地面,剧痛传来,嘴里灌满了冷硬的尘土,涩得他直干呕,嘴角被磨破,渗出血丝,混着尘土,又腥又涩。
疼。
浑身都疼。
骨头像散了架,皮肉被磨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痛。
可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是天人永隔的无助,是连念想都快要抓不住的恐慌。
他挣扎着撑地想爬,指尖狠狠抠进泥土,抓了满手湿冷的泥污,刚撑起半分,视线里便出现了几双沾着泥点的黑面布鞋,稳稳停在他的眼前。
布鞋的样式,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古旧,针脚粗粝,透着一股粗鄙的冷硬。
李默的动作瞬间僵住,缓缓地、一点点地抬头。
三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站着,投下的浓重阴影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身形微微佝偻,一双三角眼眯成了缝,眼白多黑眼少,面色蜡黄如久病之人,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削瘦,模样格外刻薄阴鸷。
他穿件料子稍好的深蓝袍子,袖口镶着暗淡的云纹,却也沾着不少灰尘,边角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寒酸的倨傲。
嘴角天生下撇,刻着一道刻薄的弧度,眼神阴鸷地盯着趴在地上的李默,像在看一堆早该清理的垃圾,毫无半分温度。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灰衣汉子,皆是短打打扮,胳膊上的肌肉鼓胀,青筋隐现,面无表情地抱臂而立,眼神冰冷如霜,面色不善,一看便是常年动粗的狠角色,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与泪。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压抑,连风都似停了,唯有冰冷的恶意,丝丝缕缕地从三人身上散发出来,缠裹住李默,如毒蛇缠身,寒彻骨髓。
“李二狗,”瘦高个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裹着刺骨的不耐与恶意,“刚消停两天,皮又痒了?又出来撒癔症?还嚷嚷着要走?”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地上、满身尘土与血污的李默,三角眼里的阴鸷更甚,几乎要滴出墨来,“怎么,杂役房的活儿太轻松,闲得你没事找事?想去刑堂尝尝鞭子的滋味,还是试试锁魂钉的厉害?”
李默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胸口的闷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喉咙干得快要冒火,嘴角的血丝混着尘土,糊在下巴上,狼狈不堪。
他仰头望着这张陌生、写满恶意的脸,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念——
刘执事?
就是那个疤脸弟子口中,随意打骂原主的那个恶人?
他不懂,真的不懂。什么李二狗、杂役房、刑堂、刘执事……这一切都与他无关,都不是他的世界!
他不在乎这瘦高个是谁,不在乎他要做什么,不在乎这具身体曾受过多少苦,挨过多少打。
脑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刻进灵魂深处,烫得他魂灵发颤。
“我要回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带着浓重的哭腔,还有深入骨髓的执拗,“我不是这里的人……放我走……求求你们……让我回去……”
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混着满脸的尘土肆意横流,糊住了视线,可他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似要透过这些陌生人,透过这层厚重的时空,望到那个遥远的、有霓虹闪烁、有她在的城市。
他只想回去。
只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永坠地狱,他也只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