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电脑桌上的几个大屏,时刻播放着监控画面。陆曦安坐在电脑椅上,眼里被屏幕反射出的冷光在他抬眼时消散。
前方双人床的墙上方挂着一幅少女油画——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怀里那束雏菊嫩黄的花芯在画布上晕开暖光。她微微歪着头,唇角的弧度软得像云,眼尾却垂着一点细碎的俏皮,隔着斑驳的油彩,对着陆曦安静静地笑。
“小曦。”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清苦气,指腹下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钻到骨缝里——这是化疗留下的后遗症,总让他浑身发冷。他咳了两声,苍白的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指缝里还沾着今早刚换的止血棉上的血痂。“你走之后就没有永远了。”
可能这就是心有灵犀吧,陆曦安看向一旁置物柜中摆放的十份生日礼物——前八份很敷衍,是带着雏菊样式的物件,直到第九件是雏菊花纹的男士戒指,第十件是平安符。所以他猜到了,小曦也骗他了。
三十岁的生日他不想再自己过了。
另一处的暗室里,气氛显然十分糟糕。
“我早说过,杀了张萱以后再处理尸体,你非要搞什么迷晕活埋的戏码,这回好了,我们都要玩完!”
苏昕气愤地把手中的报告扔向默不作声的男人,纸张翩然落地,内容一览无余,一行加粗的黑字刺得人眼疼:
综合毒物检测、尸体解剖及病理学检查结果,结合乌头碱中毒潜伏期及窒息死亡进程,推断死者是先被迷药迷晕后,在乌头碱毒发前被活埋,因呼吸道堵塞、缺氧导致窒息死亡,死后尸体被冷藏,舌体在死前被切除。(作者补充:请勿专业考究)
“冷静。”季明朗弯腰捡起纸张,指节捏着纸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竭力按捺着什么。
“冷静个屁,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当年陈曦也是这样,你说人死了,结果呢?我现在怀疑她根本就没死!”对方的声音里满是翻涌的戾气,砸在空气中都带着火星子,和白天善良温柔的形象割裂。
“不可能,以她当时的出血量不可能活,而且江野证实过。”季明朗抬眼,声音笃定,眼里闪过莫名的情意。
“江野?张萱都不可信,你还在相信江野?你最好祈祷张萱手里已经没有关于咱们的把柄了,否则我们一起死。”
“姐,这也不能怪明朗哥,谁知道会弄成这样...”苏唐皱着眉,语气里混着不满和担忧,再提到张萱时满是嫌恶,“那女人就是贪得无厌,攥着点把柄,这十年来不停地勒索,早知道就应该早点解决她的。”
“不管是养还是杀,都应该做干净点,不能埋雷炸自己。现在我们必须查清楚回来的人到底是谁,当年我们能全身而退,现在照样可以。”苏昕眼里淬着狠厉的光。
季明朗感受到了暗处的威胁,语气很冷,“不管怎样,案子需要凶手。我会再去探探江野...”
江野自从和陆曦安谈话后就心绪不宁,每晚都被雨夜的雷鸣惊醒,索性暂时关了纹身店画稿。他把自己陷在皮质座椅里,面前的画纸摊开,笔尖悬在素白的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中混着松节油和尼古丁的味道。他盯着画纸中央刚勾勒出的雏菊花瓣,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上的旧划痕。脑里的声音混杂:
“小曦不会不想见我。”
“江野,我们不原谅你。”
......
他的人生,是从一条飘着泔水味的老巷开始的。自记事起,家里只有永远烂醉的父亲和被打后缩在墙角哭的母亲。八岁那年冬天,母亲在一次酗酒后的家暴里被推下楼梯,没再醒来。父亲被抓走的那天,他蹲在派出所门口的雪地里,棉袄领口结着冰碴,手里拿着被一个小女孩强行塞进的热牛奶。
“握了手就是朋友了,牛奶是送给新朋友的礼物。”
看着小女孩撑着伞走向一个很好看也很不同的男孩,他撑着发麻的腿站起身,看着两个小人的背影,转身背道而驰。
父母留在家里的钱只够他吃几周的饭,为了活下去,他成了老巷里的野狗,靠着捡废品、抢低年级学生的零花钱活着。十二岁那年,他因为抢了一包泡面,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尾揍得站不起来。就在他以为这种糟糕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季明朗蹲下来给了他两百块钱。
就是这两百,让他再也无法摆脱季明朗,摆脱季家。季家的很多生意是暗地里的肮脏,他为了继续苟活,成为了季家的刀,还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那把,混迹在巷弄中。
卷闸门被人从外面叩响时,雨正敲得铁皮哐哐作响。门外传来了季明朗的声音:“江野,在吗?”
他指尖一顿,墨汁在画纸上晕开一小团污痕。
门开的瞬间,季明朗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走进来。他依旧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躲在这里画画?”他扫过桌上的雏菊草稿,语气轻描淡写,“倒是闲情雅致。”
江野把笔按在画纸上,侧身挡住,“季队找我有事?”
“张萱死了。”季明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尸检报告说她体内有迷药和乌头碱,尸体是在一处杂草丛生的雏菊地发现的。”
“所以呢,季队觉得我像凶手吗?”
“江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船淹了,谁都活不了。”季明朗的眼中是冰冷的审视,“陆安一阶病躯,死活不明,陈曦呢?当年我让你处理,你不会救了她吧?”
江野笑了,“说不准,万一她的生命力顽强,没死成呢。”
“你别忘了,当年你去替陈曦顶罪,要不是我,你怎么可能只坐九年牢?光是你说你杀了明昌,你就在这里活不下去。”季明朗没什么耐心的警告,“我没有心思和你开玩笑,我要听事实。”
江野收了笑,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雏菊画稿,语气莫名,“陈曦没死,她被陆安救走了。我良心不安,所以去自首顶罪。”
“江野,你最好没骗我,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季明朗猛地站起身,眼里是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