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科举(四)

翌日清晨,梆子声依旧是五更响起,但今日的苏枀,几乎是在第一声“咚”传来时,便骤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昨日的混沌与惊惶,只有一片被冷水浸过般的、沉滞的清醒。头痛依旧隐隐作祟,像宿醉的后遗症,但不再是钝凿敲击,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压力。胃里那团冰冷异物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但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和紧绷,缠绕着四肢百骸。

他静静地躺在帐中,没有立刻起身。窗外天色未明,青纱帐外一片朦胧的暗蓝。昨夜的记忆碎片清晰而冰冷:书案前昏黄的灯光,那些艰深拗口的策论范文,原身娟秀又略显稚嫩的笔迹,苏颂犀利老辣的批注,还有自己那歪歪扭扭、徒具其形的临摹……以及,更深处的,王文甫空荡荡的号舍,同窗们庆幸而疏离的眼神,礼部官员毫无波澜地宣布“已自绝”的语气。

一股深重的、混合着恐惧、荒谬与孤绝的寒意,从心底缓慢渗出。但这一次,没有演变成歇斯底里的恐慌。或许是因为已无退路,或许是因为昨夜那近乎自虐的“恶补”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虚幻的依凭,又或许,仅仅是极致的疲惫压制了激烈的情绪。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木质纹路,等待着。

当苏象先熟悉的、带着谨慎的呼唤声在门外响起时,苏枀自己坐了起来。

“进来吧。”

他的声音比昨日平稳了些,尽管仍带着沙哑。苏象先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襕衫和考篮。少年眼中带着关切,但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凝重和欲言又止。昨夜书房的灯光亮到很晚,他显然是知道的。

“叔爷,时辰快到了。今日……”苏象先顿了顿,将考篮放在桌上,“今日考试,与昨日不同,会糊名誊录。祖父让我转告您,平心静气,但求无愧。”

糊名誊录。苏枀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意味着阅卷官看不到考生的姓名笔迹,只看文章本身。对于胸无点墨的他来说,这既是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可能让任何侥幸都无所遁形——因为文章本身的拙劣,将暴露无遗。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像昨日那样茫然失措。只是沉默地起身,任由苏象先服侍他换上那件干净的、略厚实的青色襕衫。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依旧陌生,但他已不再试图抗拒。考篮似乎被重新整理过,水囊换了一个完好的,糕点也换成了新的,依旧是茯苓糕和山药枣泥饼,只是分量似乎多了一些。那方龙尾歙砚被仔细擦拭过,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没有再去苏颂处辞行。经过昨日种种,那位睿智长者的目光,此刻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只是对苏象先点了点头,提起考篮,走出了这间栖身的小院。

陈安依旧在侧门外等候,依旧是那辆青幔小车。见到苏枀,陈安依旧躬身行礼,依旧沉默地打起车帘。只是这一次,苏枀上车时,脊背挺直了些,尽管脚步依旧虚浮。

马车再次驶向贡院。车外的市声依旧,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给汴京的街巷蒙上一层灰白的纱。苏枀没有闭眼,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无意识地扫过那些逐渐苏醒的店铺、行色匆匆的路人、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子。这一切依旧鲜活,却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壁障。他甚至注意到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吆喝声比昨日嘶哑了些。

依旧是那片开阔的广场,依旧是人山人海的青白色襕衫。但今日的气氛,似乎与昨日又有所不同。少了些初入考场的亢奋与新鲜,多了些经历首日煎熬后的疲惫与沉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深的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低垂的铅云。许多人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沉默地排队,低声交谈者也少了,偶尔有几声议论,也迅速被周围凝重的空气吞没。王文甫的死,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涟漪虽未完全扩散,但那股沉闷的震动,显然已让靠近中心的鱼儿们噤若寒蝉。

苏枀随着人流,机械地完成着同样的流程:核对身份,搜检(比昨日似乎更加严格,胥吏冰冷的手指甚至检查了他的发髻深处和鞋底),领取新的号牌(天字壹佰零叁号),然后被引入那片如同蜂巢般的巨大考场。

巷道幽深,号舍依旧逼仄。当他走到自己昨日的号舍——地字柒佰叁拾肆号——附近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投向了斜前方,昨日王文甫所在的那个位置。

空了。

那个号舍里,此刻空空荡荡。粗糙的木案上干干净净,方凳也规规矩矩地摆在案下。仿佛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仿佛那个曾在此处紧张备考、向他讨要糕点、最终被拖走的同窗,只是他臆想中的一个幻影。只有青砖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被匆忙擦拭过的水渍痕迹,颜色比旁边的砖石略深一些。

苏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没有太多悲恸,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深沉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庆幸。他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走向自己被分配的新号舍——天字壹佰零叁号。

新的号舍格局与昨日无异,依旧是三面墙,一面敞开的“鸽子笼”。他将考篮放在脚边,在冰冷的方凳上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比昨日沉稳了些,但指尖的冰凉依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加快的心跳,目光落在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答题纸上。今日考经义,只有一题。

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缓慢流淌。远处传来巡考官吏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某种倒计时。号舍区渐渐坐满,一种无形的、混合着焦虑与期待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终于,当阳光透过高窗,在巷道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移动的光斑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单个的胥吏,而是一队人。

只见数名身穿皂衣、腰悬朴刀、面容肃杀的兵丁,排成两列,踏着统一的步伐,铿锵有力地走进巷道。金属甲片随着步伐发出冰冷而规律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考场上空回荡,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威慑感。所有考生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停下了手中无意识的小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兵丁们在巷道中段停下,分列两侧。然后,一名身着深绿色官袍、头戴乌纱的礼部官员,手持一卷黄纸,步履沉稳地走到兵丁队列前方。他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过两侧号舍里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肃静!”官员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今日考经义,题目只一。尔等听真——”

他略一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念道:

“《礼记·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试以此为题,阐发‘明德’与‘亲民’之关联,并论其于当今时局之要义。”

声音在巷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考生们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则悄悄舒了口气,似乎题目在意料之中。

苏枀也听到了。在官员念出“《礼记·大学》”四个字时,他的心就猛地一跳。当完整的题目被清晰念出,他先是下意识地一愣,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

《礼记·大学》?明明德?亲民?

这几个词……为什么如此耳熟?不是来自原身零碎的记忆,也不是来自昨日那张诡异的湿纸,而是……来自昨夜!昨夜他在书房,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当时苏象先正在写功课,昨晚睡不着时翻看参考。翻阅到的那一篇!他记得,那是苏象先写的一篇习作,似乎也是作为经义策论练习,被苏颂批改过。题目是……是了!题目是“论《大学》‘格物致知’与‘修齐治平’之次第”,并非完全一样,但核心,正是围绕《大学》展开,重点论述的,似乎就是“明德”与“新民”(亲民)的关系,以及如何推己及人,乃至治国平天下!

狂喜!

一股难以遏制的、滚烫的狂喜,如同火山岩浆,猛地从他冰冷沉寂的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恐惧和麻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握着毛笔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捏不住笔杆。

他昨晚睡不着,近乎绝望地翻阅那些故纸堆,机械地记忆那些拗口的句子和结构,并非全无用处!他记住了那篇习作的大致框架,记住了苏象先(或者说,经过苏颂批改后)论述“明德”与“新民”关系的几个关键论点,甚至记住了里面引用的几句经典和史实!虽然题目略有不同,一个侧重“格致修齐”的次第,一个侧重“明德亲民”的关联与时局,但核心经义同出一源,论述的逻辑和材料,完全可以借用、化用!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是天无绝人之路!是……是穿越带来的那点可怜的“福利”吗?他从未觉得自己记忆力如此之好,昨夜不过是通读了几遍,那些文字和思路,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强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欢呼,低下头,掩饰住脸上无法抑制的激动神色。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紧紧攥住了笔杆,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不,不是稻草,这简直是凭空掉下来的一架梯子!

就在这时,两名书吏抬着一块约莫半人高、漆成白底黑框的木牌,走到了巷道中央。木牌上用浓墨写着一行大字,正是方才官员所念的考题。兵丁们开始两人一组,抬着这块写有考题的木牌,沿着巷道,从一端缓缓走向另一端,确保每一个号舍里的考生都能看清题目。

苏枀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块木牌。白底黑字,清晰无比。和他听到的一字不差。也和他昨夜看到的那篇习作的核心,严丝合缝。

木牌缓缓移动,经过他的号舍前。他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直到木牌被抬走,消失在巷道拐角,他才收回目光,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冷静。必须冷静。

狂喜过后,是更深的警醒。机会来了,但抓住机会,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至少看得过去的执行。他记得那篇习作的大意和部分句子,但不可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他需要组织,需要用自己的理解(哪怕只是昨夜强行灌输的理解)去填充,需要写成一篇完整的、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经义文章。而且,他的毛笔字……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白的答题纸,又看了一眼砚台里尚未研磨的墨锭。手腕的酸痛提醒着他昨日的狼狈。但此刻,这点困难,比起绝境中看到曙光,又算得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开始磨墨。动作依旧生疏,但比昨日稳了许多。墨汁在砚堂中渐渐晕开浓黑。他铺开草稿纸,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夜看到的那篇习作。苏象先是如何破题的?如何引经据典?如何论证“明德”是“亲民”之本?又如何联系时局(虽然那篇习作联系的是更泛泛的“治国”,而今日考题明确要求“当今时局”)?

思绪渐渐清晰。他睁开眼,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空,微微颤抖。这一次,颤抖不再完全源于恐惧,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抓住一线生机的激动。

他落笔了。

第一个字依旧歪斜,但力道沉稳了些。他不再试图完全模仿原身或苏象先的笔迹,那太不现实。他只求工整,只求能让人辨认。他按照记忆中的框架,先破题,点明“明德”与“亲民”乃《大学》之纲领,一体两面。然后,引用《尚书》、《孟子》中相关的句子(幸好昨夜强行记下了一些),论述“明德”在于修身,是内在的功夫;“亲民”在于推己及人,是外在的事功。两者相辅相成,如同树根与枝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联系“当今时局”。当今是什么时局?熙宁三年,王安石变法正如火如荼。新法争议极大,“亲民”与否,正是争论焦点之一。那篇习作里,苏象先(或经苏颂批改后)似乎持一种相对折中、强调“德政为本”的观点,既肯定变法求治的初衷,又委婉指出若不以“明德”为本,则“亲民”之术可能流于苛察。

他咬了咬牙。虽然对具体政策一窍不通,但照着这个思路,应该不会出大错吧?至少,看起来像是认真思考过时政的士子所写。

他继续写下去,将记忆中那些关于“德政”、“教化”、“养民”的论述,尽量贴合“当今时局”进行发挥。字迹依旧谈不上好看,但一行行写下来,竟然也渐渐有了章法,填满了大半张草稿纸。

手腕越来越酸,指尖被笔杆硌得生疼,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停,仿佛一停下,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和记忆就会溜走。他只在中途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啃了几口带来的干粮,喝了点水。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再次变得昏暗。巷道里异常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昨日更加密集,也更加凝重。经义只有一题,但往往更需深思熟虑,引经据典,篇幅也不短。

当时辰将近,远处传来收卷的预备梆声时,苏枀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面前答题纸上誊写的那密密麻麻、勉强成篇的文字,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没有昨日那种虚脱般的后怕,也没有侥幸过关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耗尽心力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希望?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将草稿纸上他认为关键的句子和结构,小心地、用尽可能工整的字迹,誊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这一次,他写得格外慢,格外认真,仿佛要将全部的生命力都灌注到笔尖。

当最终放下笔,看着写满的答卷时,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是好是坏,他已尽力。至少,没有交白卷,没有鬼画符,甚至……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符合要求的可能。

糊名的胥吏前来收卷时,他平静地将答卷交了上去,看着对方熟练地将写有他姓名籍贯的卷头部分折叠、粘贴、密封。自己的命运,便被封存在了那厚厚的、无人识得笔迹的纸卷之中。

走出贡院大门时,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陈安依旧在老槐树下等候,沉默地接过他空了许多的考篮。

回程的马车上,苏枀依旧闭着眼。但这一次,他没有被恐惧和混乱吞噬。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考题,是自己写下的那些句子,是昨夜灯光下那些陌生的文字,还有……王文甫空荡荡的号舍。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策论,和诗赋。

胃里的隐痛似乎还在,但已被一种更尖锐的、关于未来的茫然和微弱的期盼所覆盖。他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在逐渐深浓的暮色中,像一尊沉默的、疲惫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