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当梆子声刺破汴京城的黎明时,苏枀已经睁着眼睛,在帐中躺了不知多久。头痛已成了一种熟悉的背景音,隐隐地持续着,像远处永不止息的潮汐。胃里那团异物感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烧灼般的饥饿,和更深处的、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他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被惊醒,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这最后一日审判的来临。
苏象先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的襕衫是月白色的,料子比前两日更显挺括,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云纹。考篮也似乎被仔细擦拭过,竹篾泛着清洁的光泽。
“叔爷,”苏象先的声音比前两日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肃穆,“今日是最后一场了。”
苏枀缓缓坐起身,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臂,任由苏象先服侍他穿上这身象征士子身份、此刻却如枷锁般沉重的衣衫。月白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乌青更重。苏象先替他系好衣带,整理好襟袖,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祖父让我转告,”苏象先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尽心力,莫问前程。”
苏枀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嗯”。苏颂的话,此刻听来像遥远的安慰,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冰墙。但尽心力?他的心,早已不属于这个考场,不属于这些之乎者也。
登上马车时,陈安依旧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见到苏枀,他微微躬身,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打起了车帘。这一次,苏枀没有闭眼假寐。他靠在车厢壁上,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街市。卖炊饼的老汉依旧在同一个位置吆喝,声音比昨日更哑了些。早点摊子的热气在清冷的晨光中袅袅升腾,带着面食和油脂的香气。这一切都还在继续,无论贡院里发生什么,无论他是苏枀还是苏景圣。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包裹了他,仿佛他是隔着琉璃罩子,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贡院广场上,人少了许多。经过两日的煎熬,许多士子脸上已不复最初的紧张或亢奋,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疲惫和听天由命的木然。青白色的襕衫汇成的潮水,颜色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跃跃欲试的躁动,而是一种混合了汗味、尘灰味和淡淡墨臭的沉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凝重。没有人高声交谈,相识的人见面,也只是匆匆点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饱含苦涩的眼神。
流程依旧,却更显沉默。核对身份的胥吏嘴唇机械地开合,目光扫过时带着职业性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件件即将送入熔炉的器物。搜检比前两日更加严格,甚至要求脱下鞋袜,检查袜底。苏枀像一具木偶,顺从地抬起手臂,转身,任由那粗糙冰冷的手指拍打检查。当胥吏捏到他腰间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那张要命的湿草纸,早已化为胃中一团难以消化的浆糊,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冰冷的秘密。
新的号牌入手,木质冰凉。“玄字伍佰贰拾壹号”。一个全新的、与他前两日毫无关联的数字。他随着人流,再次踏入那座巨大的、如同怪兽般沉默的砖石建筑。
巷道似乎更加幽深,两侧的号舍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些来来去去的、试图用笔墨填满命运的躯壳。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摆好文具。动作机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熟练。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感受紧张或恐惧,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等待。依旧是等待。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扭曲。远处传来的咳嗽声,笔杆无意间敲击桌案的轻响,衣料摩擦的窸窣,都被这无边的寂静放大,又迅速吞噬。苏枀望着面前空白的答题纸和草稿纸,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自家烟花厂仓库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纸箱,想起了父亲在硝烟中大声指挥的背影,想起了母亲端来的、汤头上飘着翠绿葱花的热汤面。那些画面如此鲜活,却又如此遥远,像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幻梦。而眼前这粗糙的木案、冰凉的方凳、高高的灰墙,才是他必须面对的真实,冰冷而坚硬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那队甲胄鲜明的兵丁再次踏着铿锵的步伐走入巷道。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将所有人从各自的思绪或麻木中惊醒。绿色官袍的考官在队列前站定,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憔悴、或强作镇定的脸。
“肃静!今日考策、赋二题。”考官的声音比前两日更加沉缓,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策论题——”
他略一停顿,展开手中的黄纸,朗声念道:
“问:方今西陲未靖,北虏时扰。或主和亲岁币以弭兵,或倡练兵秣马以御侮,或言屯田实边以固本,众议纷纭,莫衷一是。试以《徙戎论》为基,析其利害,陈当今安边之策。”
《徙戎论》?苏枀脑子里嗡的一声。江统的《徙戎论》?他好像在哪本历史课本的犄角旮旯里瞥见过这个名字,内容?完全不知道。析其利害?陈安边之策?这比昨天的经义题更加具体,更加贴近时政,也更加……要他命。
考官的声音继续响起,念出了第二题:
“诗赋题:以‘西陲安边策’为题,试作五言排律一首,或古风一篇,需押寒韵。”
五言排律?古风?押寒韵?苏枀眼前一黑。如果说策论题他还勉强能东拉西扯、堆砌些似是而非的词句(毕竟昨夜熬红了眼,死记硬背了些策论框架和套话),那这诗赋,尤其是限定题材、限定体裁、还限定韵脚的近体诗,对他这个背古诗都靠语文课本、自己写诗最多打油水平的现代灵魂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吞没,比前两日更加彻底。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想笑。穿越千载,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考场上,对着“徙戎”、“安边”抓耳挠腮,最后交上一份狗屁不通的白卷或打油诗,成为汴京城士林间新一轮的笑柄?
兵丁抬着写有策论题的木牌缓缓走过。白底黑字,清晰刺眼。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西陲?北虏?和亲?岁币?练兵?屯田?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逻辑链条。他唯一能想到的关于边境的“策略”,大概只有初中历史课本上提到过的“长城”和“和亲”,而且还是模糊不清的片段。
他枯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时间一点点流逝,巷道里其他号舍已陆续响起研墨声、铺纸声,以及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起初稀疏,渐渐连成一片,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带着一种令人心焦的、催逼的意味。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苏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出来。他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现世的声音。
策论……策论……他回忆着昨夜在苏象先那本册子上看到的、苏颂批改过的策论文章。好像有一篇是关于“治河”的,有一篇是关于“漕运”的,还有一篇似乎是议论“吏治”……没有直接讲边事的。但那些文章的架构、起承转合的方式、引经据典的套路……能不能……套用一下?
他铺开草稿纸,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破题……对,破题要开门见山,点明“安边”乃固国之本,不可偏废……他模仿着记忆中的句式,写下:“学生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西陲北虏,历代边患……”
然后呢?然后要引经据典。《徙戎论》他不懂,但可以模糊处理,说“江统之论,有其深意,然时移世易……”接着,把昨天关于“明德”、“亲民”那套扯一点过来,说安边也要“修德政”、“抚远人”?好像有点牵强。
再然后,分析“主和”、“主战”、“主守”几种观点。这个可以拼凑。和亲岁币,可以引用汉朝旧事(哪个皇帝来着?忘了,就说“汉家故事”),说可能暂时缓解,但“示弱于人,非久安之计”;练兵秣马,就说“武备不可废”,引用“忘战必危”(好像是司马穰苴说的?);屯田实边,这个好像史书上提过赵充国?不管了,就说“赵充国屯田之策,足食足兵,为长久计”……
他绞尽脑汁,将昨夜死记硬背下的零碎典故、策论套话,与自己那点可怜的、来自后世历史教科书和影视剧的模糊印象,胡乱地拼凑在一起。逻辑是断裂的,论据是牵强的,有些引用甚至张冠李戴。他写写停停,涂涂改改,字迹比前两日更加潦草难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知道自己正在制造文字垃圾的羞愧和恐慌。
但不管怎样,他必须写满。至少,看起来要像一篇完整的文章。他机械地写着,想到什么写什么,尽量让句子看起来古奥一些,多用些“之乎者也矣焉哉”。写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了,只是凭着一种本能,将那些拗口的词句堆砌上去,填满一张又一张草稿纸。
当时近午,手腕酸麻得几乎握不住笔时,一篇勉强凑足字数、前言不搭后语、自己看了都脸红的“策论”,终于完成了。他放下笔,甩了甩酸痛不堪的手腕,看着那密密麻麻、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心中一片冰凉。这玩意儿,能蒙混过关吗?恐怕连最基本的文理通顺都做不到。
他瘫在方凳上,连拿起干粮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空空如也,却毫无食欲。只剩下最后一关——诗赋。
五言排律或古风,押寒韵。西陲安边策。
他闭上眼,试图从自己贫瘠的文学储备里挖掘出一点有用的东西。语文课本……小学、初中、高中……背过的古诗不少,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王安石……等等,苏轼王安石是北宋的,不能用。李白杜甫的边塞诗?《关山月》?《前出塞》?《兵车行》?好像有印象,但全篇怎么背来着?而且,要符合“安边策”的主题,还要押“寒”韵……
寒韵……寒韵……他拼命回忆着。an韵的字……安、难、寒、残、干、兰、看、漫、峦……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绝望地睁开眼睛,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粗糙的木案纹理上,仿佛能从那扭曲的木纹中看出答案。难道真的要交白卷?或者胡诌几句“西边打仗很难难,我要回家吃干干”?
等等……
一道微弱的、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灵光,忽然在脑海深处闪了一下。
西陲……安边……寒韵……
好像……好像有一首诗?不是课本上要求全文背诵的,但好像在某次课外阅读,或者某个电视剧里听过?气势很雄浑,讲边关的,好像还跟一个叫王昌龄的诗人有关?不对,王昌龄是唐朝的,“秦时明月汉时关”那个?好像是七言绝句,不是五言排律……
再想想……不是王昌龄,是另一个唐朝诗人,写边塞诗很出名的……高适?岑参?王之涣?
王之涣……《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个有名,但好像也不太对题,而且也不是五言……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几个零碎的诗句,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片,突然浮了上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对!就是这个!王昌龄的《从军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七言绝句,不是五言排律。但……气势雄浑,贴合边塞主题!而且,“山”、“关”、“还”……好像押的是“an”韵?山(shan)、关(guan)、还(huan)……虽然不完全严格(古代音韵可能更复杂),但听起来是押韵的!最重要的是,这首诗他记得全篇!四句,二十八个字!
狂喜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他几近冻结的神经。虽然不是完美的五言排律,但“古风一篇”这个选项,给了他一线生机!古风对格律要求相对宽松,或许……或许可以蒙混过去?他可以稍微改改词句,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在“西陲安边策”主题下创作的一篇“古风”?
他心脏怦怦直跳,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迅速铺开新的草稿纸,提笔蘸墨。先原样写下那四句千古名篇: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二十八个字,陷入了沉思。直接抄?风险太大。虽然王昌龄是唐朝人,诗作流传到北宋有可能,但万一考官恰好知道这首诗呢?或者,万一这首诗在这个时间点尚未广泛流传,或者根本还没被创作出来呢?穿越的蝴蝶效应,他不敢赌。
必须改。但怎么改?他的古诗文功底几乎为零。
他死死盯着这四句诗,仿佛要把它看穿。青海……雪山……玉门关……黄沙……金甲……楼兰……这些都是典型的西北边塞意象。或许,可以替换掉一些过于具体的地名?或者调整一下顺序,仿写一首?
他尝试着动笔:
“陇西长云暗祁连,孤城遥望萧关寒。”
不行,“祁连”好像也是具体山名,“萧关”也是具体关隘。而且“寒”字用在这里,虽然押韵,但气势弱了。
“朔风卷地黄沙漫,铁甲经年血痕残。”
好像有点意思了,自己编的?拼凑感太重。
“百战岂为封侯愿,唯愿边靖百姓安。”
最后点题“安边”,似乎可以。但“安”字押韵吗?和“漫”、“残”好像不押?
他头疼欲裂。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巷道里其他考生的书写声仿佛越来越密集,像催命的鼓点。
最终,他咬了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它了!王昌龄的原诗!气势足够,意象雄浑,完全符合“西陲”、“边塞”的主题,甚至“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也可以勉强解释为一种积极的“安边策”——以战止战,扫除边患。
他决定冒这个险。将原诗稍作“改编”,以符合“古风”的题目要求。他在草稿纸上写下:
“西陲安边策
长云黯淡覆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百战黄沙金甲损,不靖胡尘誓不还。”
他将“青海”改为更泛指的“长云”,“暗”改为“黯淡”,“破楼兰”改为更直白的“靖胡尘”。虽然改动拙劣,破坏了原诗的浑然天成,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直接抄袭了?他自欺欺人地想。
然后,他在这四句后面,又绞尽脑汁,狗尾续貂地加了两句自己胡诌的,以便更像一首完整的“古风”,并再次点题:
“安边岂独凭锋镝,德化远播自心安。”
写完这最后两句,他自己都觉得脸热。这都什么跟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画蛇添足。但好歹,凑成了八句,看起来像一首完整的、押了“寒”韵(山、关、还、安)的“古风”了。
他不敢再看,匆匆将这首拼凑的“诗”和那篇漏洞百出的“策论”,用尽可能工整(但依旧难看)的字迹,誊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手腕酸痛欲裂,字迹歪斜颤抖,但他咬牙坚持着,直到最后一个字落笔。
放下笔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向后靠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没有完成任务的轻松,只有无尽的疲惫、虚妄,和一种深切的、对自己所作所为的鄙夷。策论是胡拼乱凑的垃圾,诗赋是拙劣篡改的抄袭。这就是他,一个穿越者,在决定命运的科举考场上,交出的全部。
远处,收卷的梆子声,如同丧钟,沉沉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