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汴京春色(二)

大相国寺的香火,在春日里烧得格外鼎盛。还未到山门,那混合了檀香、线香、信众身上汗味、以及寺院后厨素点清甜气息的独特味道,便已随风飘来,混杂在御街的喧嚣里,又奇异地隔出一方略带庄严的热闹。寺前广场上,万姓交易正酣,人头攒动,声浪鼎沸。卖香烛纸马的、售佛经佛像的、摆摊算卦测字的、吆喝各色吃食玩具土产的……摊位密密麻麻,几乎无立锥之地。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童的嬉闹哭笑声,交织成一片比御街更为芜杂、也更具生活质感的交响。

苏枀带着苏象先,在熙攘的人流中艰难穿行。长安机警地在前头稍稍开路,却也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苏象先起初有些不适,眉头微蹙,但很快便被这琳琅满目的市井交易所吸引。他好奇地打量着摊位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泥塑菩萨、木雕罗汉,听着小贩用夸张的语调吹嘘自家货物的灵验与精美,目光在那些印着粗劣佛像或吉祥话的简陋年画、色彩鲜艳的布老虎、嗡嗡作响的琉璃喇叭(一种玩具)上流连。对他而言,这不再是书本上枯燥的“市集”二字,而是活生生的、充满了嘈杂生命力与最直接交换欲望的真实图景。

“看,那是‘说经’的。”苏枀指着一处用布幔简单围起、里面坐满了虔诚信众的角落,一位僧人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声情并茂地讲着佛经故事。旁边还有“说参请”的,专讲禅师机锋对话。

苏象先驻足听了片刻,低声道:“与太学中博士讲经,韵味迥异。”

“那是自然,”苏枀笑道,“博士讲的是圣贤微言大义,求的是治国平天下;这里讲的,是因果报应,是求福禳灾,是老百姓听得懂、心里能安放的东西。学问有庙堂江湖之分,这讲经,也有雅俗深浅之别。”

苏象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田野调查”的素材。

挤过最热闹的交易区,步入寺院内部,喧嚣略减,但游人香客依旧摩肩接踵。巍峨的天王殿、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钟磬声声。善男信女们手持线香,神情虔诚地跪拜祈福。殿宇飞檐斗拱,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庄严恢宏,殿内佛像金身璀璨,壁画斑斓,低沉的诵经声与清脆的铜磬声交织,营造出一种肃穆而令人心静的场域。

苏象先显然更适应此处的氛围。他放轻脚步,目光掠过殿前古朴的铜鼎、廊下精美的石雕、梁柱间繁复的彩绘,时而驻足细看楹联上的字迹,时而仰观藻井的图案,神情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件珍贵的文物。苏枀也不催促,任由他慢慢看。他自己则更留意那些穿梭其间的各色人等:有衣衫褴褛、一步一叩首的苦行僧;有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的达官贵人家眷;有结伴出游、低声谈笑的士子闺秀;也有牵着孩童、满脸朴拙祈愿的市井百姓。这大相国寺,俨然是汴京城的一个微缩盆景,三教九流,众生百态,皆在此处汇聚、呈现。

绕过几重殿宇,来到寺院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园林区。这里古木参天,绿荫如盖,一条清澈的溪水自假山石罅间蜿蜒流出,沿着人工开凿的浅浅石渠潺潺流淌。水渠宽不盈尺,深仅没踝,底部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水质清冽,可见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水渠两侧,散落着数十个光滑的石墩,此刻已有二三十位年轻士子与几位带着帷帽、衣着雅致的小姐,三三两两地围坐渠边。石墩上摆放着时令鲜果、精致茶点,以及小巧的酒杯酒壶。显然,这是一场效仿古时“曲水流觞”的春日雅集。

溪水上游,一个青衣小僮正将一只盛了酒的木质羽觞(一种两侧有耳、形如鸟雀的酒杯)轻轻放入水中。羽觞顺流缓缓而下,在遇到渠中微小的凸起或回旋处,便会微微打转或稍作停留。每当羽觞停在哪人面前,那人便需取杯饮尽,而后或赋诗一首,或奏乐一曲,或出个雅令谜语,若不能,则需罚酒。气氛轻松文雅,欢声笑语不断,与寺院其他地方的庄严或市井的喧嚣迥然不同。

苏枀不欲打扰,正想带着苏象先绕行,却不料被渠边一位正与人谈笑的年轻士子瞥见。那士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聪敏与一丝不拘,穿着宝蓝色的澜衫,头戴方巾。他先是微微一怔,眯眼仔细看了看苏枀,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霍然起身,隔着水渠便扬声招呼:

“前方可是景圣兄?苏景圣苏兄?”

苏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觉得对方面熟,略一思索,想起这是曾在太学中有过数面之缘的同窗,似乎是现任知制诰李大临的小儿子,名叫李格非。此人颇有文名,性情疏阔,好交游,但去年并未参加礼部试,据说是想再多沉淀几年。

“原来是文叔兄(李格非字文叔)。”苏枀拱手还礼,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苏象先则安静地立于苏枀侧后一步,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社交。

李格非甚是热情,几步绕过水渠走过来,拉住苏枀的手臂,笑道:“果真是景圣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方才险些不敢相认。怎的今日也有雅兴来大相国寺游春?”他目光随即落到苏枀身后的苏象先身上,见他年纪虽小,但气度沉静,衣着不俗,便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这是族兄内孙,苏象先。”苏枀介绍道,“象先,这位是李公讳大临府上的文叔世兄。”

苏象先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小子象先,见过文叔世祖。”

“原来是子容公(苏颂)的贤孙,久闻神童之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李格非眼中讶色一闪,态度更加热络,他转头对渠边众人高声笑道:“诸位,且暂停流觞!今日巧遇佳客,容我引荐——这位便是我常与诸位提起的,芦山苏氏的苏景圣,子容公的族弟,才学品行,俱是我辈楷模!还有这位小郎君,更是了不得,乃是子容公膝下那位名动京华的‘神童’苏象先!”

渠边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打量、以及听闻名门之后的敬重。在座的多是太学生、国子监生或官宦子弟,亦有少数出身清流的闺秀,对苏颂之名自是如雷贯耳。苏颂族弟与“神童”侄孙联袂而至,自然引人注目。

当即便有数人起身相迎,互通姓名。其中一位气质温婉、戴着薄纱帷帽的绿裙小姐,声音轻柔地道:“原来是苏学士家人。家父尝言,苏学士学问渊博,尤精天象历法,乃我朝难得的通儒。今日得见其亲族,幸甚。”旁边人介绍,乃是已故翰林学士王珪的孙女。

另一位身着月白襕衫、气质清朗的士子也笑道:“景圣兄之名,格非兄确常提及,道是经义文章,别有见解。今日相逢于此,亦是缘分。我等正在此效颦古人,行曲水流觞之戏,虽不及兰亭盛况,亦求一乐。子谦兄与象先贤弟若无要事,何妨一同入座,共此春醪?”

众人纷纷附和相邀,情意颇殷。苏枀本不欲参与这等文人聚会,他肚里那点墨水自己清楚,怕露怯。但见众人盛情,又见苏象先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对这类“现场雅集”的好奇,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拱手笑道:“承蒙诸位厚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下与舍侄(侄儿与侄孙同意)冒昧叨扰,恐扰了诸位的雅兴。”

“景圣兄说哪里话!快快请坐!”李格非最是积极,忙引着苏枀与苏象先在靠近水渠下游的两个空石墩上坐下,又命小僮添上杯箸果点。

羽觞重新放入水中。雅集继续。有了苏枀与苏象先的加入,气氛似乎更活跃了些。羽觞几次流转,停在他人面前,有吟诵前人春诗的,有自度小令的,也有以眼前景、手中物为题出对子的,皆文雅有趣,虽未必字字珠玑,却也清新可喜,引得阵阵拊掌轻笑。苏象先年纪最小,众人也未为难他,只让他以“春”字为题,背诵了一首杜工部的《春夜喜雨》,声调清朗,一字不差,博得满堂彩,赞其家学渊源,记忆超群。

苏枀则一直提着心,暗自祈祷那羽觞别停在自己面前。他搜肠刮肚,也只记得些“春眠不觉晓”、“好雨知时节”之类的启蒙诗句,在此等场合拿出,未免贻笑大方。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那木质羽觞在水中晃晃悠悠,绕过几处石凸,竟似长了眼睛般,恰恰在他面前的一处小小回旋里停住,微微打着转儿。

“哈哈,景圣兄,到你了!”李格非抚掌大笑,“久闻景圣兄才思敏捷,今日定要让我等一饱耳福!”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苏枀,带着善意的期待与考较。苏象先也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

苏枀心中叫苦,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伸手从清凉的溪水中捞起那只湿漉漉的羽觞。入手微沉,酒香清冽。他举杯向众人示意,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辛辣,却也让有些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些。

赋诗?以“春”或“曲水流觞”为题?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句诗。不是语文课本上的,似乎是以前在某个论坛,或是某本闲书里瞥见过的,关于“曲水流觞”的……好像是……杨万里的?不,杨万里是南宋人,这时候应该还没出生或者还小。但诗句本身……

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这诗不算特别惊天动地,但意境萧散,颇有古意,放在此情此景,或许能糊弄过去。

他放下酒杯,略一沉吟(实则是在回忆和确认字句),然后抬眼望向那蜿蜒的流水,和渠边青翠的竹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低沉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曲水流觞迹已陈,山阴竹树几青春?临风欲咏当年事,池水依然照故人。”

四句吟罢,他故意停顿,目光放远,仿佛沉浸在某种怀古的幽思之中。实际上心里在打鼓,生怕有人跳出来说“此诗我读过”或者“这分明是剽窃”。

渠边一时间安静下来。

几位士子面露思索回味之色,那绿裙小姐帷帽轻动,似在细细品味。李格非先是怔了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猛地一拍大腿:

“妙!妙极!景圣兄此诗,淡而有味,寓感慨于平实之中!‘迹已陈’、‘几青春’,道尽古今盛会之易逝、物是人非之叹;‘临风欲咏’、‘池水依然’,又将眼前之景与兰亭旧事勾连,余韵悠长,令人怅惘!看似疏淡,实则深情,非深于情、敏于思者不能道也!当为此番雅集之冠!”

他这一喝彩,众人仿佛才从诗句的意境中回过神来,纷纷赞叹。

“确是好诗!不事雕琢,而风神自远!”

“‘池水依然照故人’,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景圣兄大才,平日不显山露水,今日方见真章!”

就连那位气质清朗的月白襕衫士子也点头赞道:“格非兄所言不虚。景圣兄此作,气韵高古,寄兴深远,置于唐人集中,亦可乱真。佩服,佩服!”

苏象先看向苏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讶异与深思。他熟读经史,自然能品出这四句诗的分量。叔爷平日……似乎并未显露过这般诗才?

苏枀暗暗松了口气,背上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连忙拱手谦逊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触景生情,信口胡诌几句,当不得如此盛誉。贻笑方家,贻笑方家。”

“景圣兄过谦了!”李格非兴致更高,“此诗当浮一大白!来,我等共敬景圣兄一杯!”

众人举杯相应,气氛更加融洽热烈。经此一事,苏枀在这小圈子里的地位似乎无形中提升了不少,交谈间也多了几分真正的亲近与敬重。后续羽觞流转,又有几人吟诗作对,但似乎都难再超越苏枀那四句带来的意境。

雅集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日头渐偏,众人方尽兴而散。临别时,李格非等人还与苏枀约了日后太学或他处再聚,显然已将他视为可交之友。

离开那处清幽的园林,重新汇入大相国寺主道的人流,苏枀才觉得心跳渐渐平复。苏象先走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叔爷方才那诗……不知可有全篇?或是即兴所得?”

苏枀心中一凛,知道这“神童”侄孙起了疑心。他面不改色,叹了口气,用半真半假的语气道:“算不得全篇,只是一时感触。早年在家时,曾听一位游方道人吟过类似意境的残句,今日见此曲水,忽有所感,便凑足了四句。倒是让象先见笑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宋代游方僧道众多,携诗词歌赋流传是常事。苏象先闻言,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看向苏枀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多了一层探究。他隐隐觉得,这位时而跳脱、时而沉静、时而又能吐出如此佳句的族叔爷,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他看不透的迷雾。

苏枀却已无暇细究苏象先的想法,他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今日这“抄诗”之举,虽侥幸过关,甚至小有收获,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这文风鼎盛、士人交际频繁的汴京,若想真正立足,甚至……做点什么,自己肚里这点来自后世的存货,必须尽快转化为这个时代认可的真才实学。至少,不能每次遇到类似场合都靠“急智”和运气。

他看着前方巍峨的寺门,门外是依旧繁华喧嚣的汴京街市,春光正好,人流如织。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压力与隐隐斗志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穿越而来,苟全性命或许已是最低要求。见识了这帝国的繁华,感受了这人间的烟火,经历了风波与平静,他似乎……也开始想要更多。不仅仅是活着,或许,也该试着,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甚至,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痕迹。

当然,第一步,是回去之后,真的得开始认真啃那些之乎者也了。苏枀无奈地想着,嘴角却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弧度。

“走吧,象先,”他振作精神,拍了拍侄孙尚且单薄的肩膀,“州桥的张家油饼,这会儿去,应该正好赶上最酥脆的那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