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汴京春色

熙宁三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迟些,却也更为喧嚣热烈。当料峭春寒渐渐被和煦的东风驱散,汴京城仿佛从一个悠长的休憩中彻底苏醒,重新迸发出它那无与伦比的、近乎贪婪的生命力。

榆林巷苏颂府邸的小院里,那几株老梅早已开败,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院角的几丛迎春,倒是开得金黄灿烂,点缀着略显清寂的院落。苏枀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直裰,未戴巾帽,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屋檐下新归的燕子衔泥筑巢。时光如水,静静流淌。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似乎已被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落了层薄薄的灰。每日读书、习字,偶尔被苏颂考问经义,或在苏象先的陪伴下,翻阅苏府浩瀚藏书中的杂书地志。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但心底那份来自后世的疏离感,却在日复一日的浸润中,与这个时代、这个身份产生了些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粘连。尤其是历经风波之后,这座繁华帝都的日常,在他眼中,似乎褪去了一层最初光怪陆离的滤镜,变得真切可触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书案后端坐的苏象先。少年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学子弹墨襕衫,身姿笔挺,正就着窗棂透入的明亮天光,捧着一卷《毛诗注疏》,看得入神。阳光在他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而沉静,只有纤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明明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自律与近乎苛刻的专注,却时常让苏枀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老灵魂”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苏象先很少嬉笑玩闹,除了必要的问安、陪伴和学业请教,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书山学海之中。苏颂对他寄予厚望,管教极严,却也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自由。这少年,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朝着既定方向笔直生长的庭前玉树,虽则秀挺,却似乎过早地收敛了所有旁逸斜出的生机,也失却了野外的恣意与鲜活。

苏枀忽然觉得有些气闷。窗外春光正好,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嚣,混合着卖花担子清甜的香气。他站起身,走到苏象先书案前,敲了敲桌面。

“象先。”

苏象先从书卷中抬起眼,目光清明:“叔爷有何吩咐?”

“整日闷在屋里看书,也不怕把眼睛看坏了?”苏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今日天色这般好,陪叔爷出去走走如何?听说金明池那边,春水初涨,杨柳新绿,景致应该不错。还有州桥夜市,这几日怕是又有新奇的吃食玩意了。”

苏象先闻言,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放下书卷,语气是一贯的恭谨却带着疏离:“回叔爷,祖父布置的《毛诗》今日需读完此卷,并作注疏笔记。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市井喧嚣,人多眼杂,恐非进学静心之所。叔爷若想散心,不若在府中园圃赏玩即可。”

果然。苏枀心里失笑。这小古板,比他爷爷苏颂还像个小老头。但他今日不知怎的,就是起了性子,非要拉这“小大人”出去沾染点人间烟火气。

“书是读不完的,光阴却是易逝的。”苏枀学着古人摇头晃脑,故意道,“圣人亦云‘张弛有度’。你祖父让你读书,是让你明理通变,不是让你读成个两脚书橱。整日拘在方寸之间,能知天下事?能识世间情?走,今日必须听我的,出去透透气!你祖父那里,我去说!”

苏象先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还欲再劝:“叔爷,这……”

“就这么定了!”苏枀不由分说,转身就往外走,“你先换身便服,我这就去澄怀阁寻阿兄说去!”

苏颂正在澄怀阁处理公务。听闻苏枀想带苏象先外出游玩,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目光在苏枀那带着几分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侍立一旁、虽未说话但明显隐含不赞同的苏象先。

“景圣近日,确是勤勉了些。”苏颂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出去走走也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闭门造车,终非治学之道。何况……”他目光转向苏象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象先,你年纪尚小,不必总是如此紧绷。去看看这汴京城的春天,看看市井百态,民生风情,亦是学问。”

苏象先有些意外地看了祖父一眼,见苏颂神色认真,并非玩笑,这才躬身应道:“孙儿遵命。”

“多带两个稳妥的家人跟着,早些回来,莫要招惹是非。服侍好你叔父。”苏颂最后嘱咐了一句,便又低头埋首于公文之中。

得了准许,苏枀心头一松,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仍旧有些迟疑的苏象先带出了苏府侧门。苏象先换了身寻常的青色细棉直裰,未戴学子巾,只用同色布带束发,看起来少了几分学宫的严肃,倒更像个清秀文静的邻家少年,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过于沉静的眼神,依旧与周遭活泼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两人只带了苏府一个机灵寡言、腿脚利落的小厮长安跟在后面。一出榆林巷,扑面而来的便是汹涌的人潮与声浪。

春光果然不负“宜游”二字。御街之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道旁槐柳新绿成荫,各家店铺酒肆旌旗招展,伙计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说书先生拍案惊堂木声、杂耍艺人的锣鼓喝彩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新出炉炊饼的面香、炙烤羊肉的焦香、各色果子的甜香,还有女子鬓边衣袂掠过的淡淡脂粉香。卖花女挽着竹篮,篮中杏花、梨花、玉兰含露带俏,娇声唤着“卖花咯——”;担着时鲜菜蔬的农人高声叫卖;货郎担子上的彩帛、玩具、针头线脑琳琅满目,吸引着孩童的目光……

苏枀深吸一口气,久违的自由与鲜活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偷眼去看身旁的苏象先,只见少年起初微微蹙着眉,似乎对这过分的喧嚣有些不适应,脚步也有些局促。但很快,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好奇与探究的光芒。他不再紧紧跟在苏枀身后半步,而是稍稍放慢脚步,目光掠过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扫过行色匆匆的路人,留意着货摊上那些他从未在书本中见过的、带着浓厚生活气息的物事。

“看,那是在作‘傀儡戏’(木偶戏)。”苏枀指着街角一处被孩童和闲汉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那里一个老艺人正手指翻飞,操纵着两个彩绘的木偶对打,嘴里还配着不同的声调,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苏象先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戏摊旁一个卖“冰雪冷元子”(类似冰镇甜丸子)的小担上,看着那晶莹剔透、冒着丝丝寒气的丸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似乎在思索这“冰雪”是如何在春日里保存的。

“想尝尝?”苏枀笑着问,不等苏象先回答,便招手让长安去买了两碗。冰凉的甜浆入口,苏象先眼睛微微一亮,虽未说话,但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活生生的学问。

走过州桥,汴河两岸更是繁华如锦。河水在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大小船只往来如梭,搬运货物的脚夫号子声震天。临河的酒楼茶肆,二楼雅座的窗户尽数敞开,笙歌笑语隐约可闻。河畔空地上,有相扑的力士在擂台上角力,博得阵阵喝彩;也有说诨话(类似单口相声)的艺人,舌灿莲花,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这是‘瓦子’么?”苏象先看着一处用栏杆围起、内有杂剧演出的场地,低声问。他只在书中读过关于“瓦舍勾栏”的记载。

“差不多,这里更露天些。”苏枀解释道,带着他挤进人群外围观看。台上正演着一出滑稽短剧,讽刺某个吝啬的富商,演员动作夸张,台词俚俗而幽默,引得台下百姓哄笑不断。苏象先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渐渐也被那鲜活生动的表演吸引,唇边几不可察地抿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穿过拥挤的人流,他们来到相对开阔些的护城河边。垂柳依依,嫩绿的枝条拂过水面,画舫轻舟缓缓驶过,留下道道涟漪。不少士女在河边踏青游玩,衣衫鲜丽,笑语盈盈。苏象先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挑着担子沿河叫卖的小贩,落在河边洗衣的妇人,落在柳荫下对弈的老者身上。他似乎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近乎“格物”般的眼光,审视着这个书本之外的真实世界。

“《东京录事》有载,‘都城左近,皆是园圃……’,”苏象先忽然轻声背诵起来,目光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家园林方向,“‘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书中所记,今日得见,方知文字之妙,在于写真,而真景之生动繁丽,犹胜文字多矣。”

苏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小学究出来一趟,倒有了些感悟。“所以啊,光读书不行,还得出来看看。你看那卖菜的阿婆,脸上每道皱纹里,可能都藏着一生的风雨;那撑船的汉子,号子里唱的或许是千年流传的调子。这江山,这百姓,才是真正读不完的活书。”

苏象先闻言,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河边那些为生计忙碌的寻常身影,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专注。

日头渐高,两人寻了间临河的清净茶肆歇脚。坐在二楼窗边,视野极好,可俯瞰大半河道与对岸街市。茶博士送上两盏新煎的团茶,佐以几样精细茶点。苏枀凭窗远眺,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心中那穿越以来的惶惑与长久积压的沉闷,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苏象先却并未完全放松,他坐姿依旧端正,小口啜着茶,目光则落在楼下街市熙攘的人流中,仿佛在观察,在思考。邻桌不远,几个茶客正高声谈笑,议论着近日汴京的新闻逸事。

“……听说了吗?南熏门外新起了座‘遇仙楼’,楼高五重,登顶可望尽汴梁风光,里头的炙鹅、羊羔酒,听说是一绝!”

“何止!他家还请了‘小唱’李师师驻场,那嗓子,啧啧,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可惜座次难求……”

“要说新鲜,还得是御街新开的‘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从他家出来的香饼子,就是不一样,听说宫里都遣人来采买呢!”

“哈哈,王员外,莫不是想买了去讨好新纳的如夫人?”

谈笑声夹杂着对物价、货品、奇闻的议论,鲜活而琐碎,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市井浮世绘。苏象先静静听着,偶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或疑惑,仿佛在将书本上的名词与眼前真实的市井经济一一对应。

苏枀也听得有趣,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闲聊,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切地反映着这个时代的脉搏。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低声对苏象先说:“你看,这便是《清明上河图》活过来了。只不过,画中人是定格的,眼前这一切,却是流动的、有声有色的。”

苏象先看了看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又想了想叔爷口中所述自己却未听闻的画卷,缓缓点头:“叔爷此言有理。画工虽妙,终是撷取一瞬。而这眼前光景,分秒变化,生机流动,确是画图难及。”

正说着,楼下街市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响亮的喧哗与喝彩声。两人探头望去,只见一支队伍正沿着御街缓缓行来。前面是开道的军士和鼓乐,中间是几辆装饰华美、覆盖着红绸的马车,车上似乎载着巨大的器物,后面跟着不少仆从和看热闹的百姓。

“这是……运送‘鳌山’(灯山)骨架的?”苏象先辨认了一下,有些不确定。

旁边桌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老茶客闻言,转头笑道:“小郎君好眼力。这还不是寻常鳌山,是宫里为贺太后圣寿,特命将作监督造的新式‘琉璃灯山’,听说用了不少稀罕材料,要在宣德楼前搭起来,那才叫一个壮观!这不,刚从作坊里运出来,要送到大内库里去。”

苏象先恍然,向那老茶客微微颔首致谢,目光追随着那缓缓移动的华美车驾,眼中闪烁着属于少年人的、纯粹的好奇与惊叹。苏枀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符合年龄的神情,心中微微一笑。

“走吧,”苏枀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苏象先的肩膀,“听说大相国寺后头,每月这几日都有‘万姓交易’,货品极杂,说不定能淘到点有趣的古籍或金石拓片。再去尝尝州桥的张家油饼……今日,咱们就做个彻底的‘闲人’,把汴京这春天的热闹,看个够!”

苏象先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这次没有反对,顺从地站起身,跟着苏枀,再次汇入了楼下那无边无际的、鲜活奔腾的汴京人潮之中。春阳正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融入这幅名为东京梦华的、永恒流动的繁华长卷里。喧嚣的市声、明媚的春光、鲜活的面孔,以及身边这个渐渐放松下来的少年,让苏枀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宁。或许,穿越千年的意义,并非要成就何等伟业,而是在这浩瀚时空的某一页,真切地活过,看过,感受过这人间最蓬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