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寅时

梆子声是苏枀清醒前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咚——咚——咚——咚——咚——”

五更的梆子,敲得又沉又缓,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这声音穿透汴京城的街巷,越过院墙,钻进薄薄的窗纸,固执地叩击着耳膜。苏枀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想翻个身,却发现身子沉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棉被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叔爷,叔爷,快醒醒!”

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苏枀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固执,一下,又一下,像在叩一扇不愿开的门。

“别再睡了,阿翁要送你去考场唱名了,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唱名。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苏枀混沌的意识里。他昨晚明明在自家烟花店搬货,和老父亲一起把那些“大地红”“彩珠筒”从卡车上卸下来,堆进仓库。夏夜的空气闷热粘稠,汗水浸透了工字背心,父亲递给他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母亲站在店门口,手里摇着蒲扇,说好了,今天卸完货让他睡到中午,怎么现在就叫......

“妈......”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手臂习惯性地向右侧探去——想找手机,想关掉那恼人的闹钟。指尖预期中该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却只挥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叔爷!”

推搡变得急切了,力道也重了些。苏枀勉强将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青色,朦朦胧胧,如水如雾。他用力眨了眨眼,那青色渐渐清晰,显出经纬,显出纹理——是帐子,淡青色的纱帐,细密的罗孔滤着窗外熹微的天光,帐顶收束成优美的弧度,挂在一张深色雕花木床的床架上。

这不是他的房间。他那间朝北的小卧室,贴着褪色的球星海报,堆着过时的电脑主机,窗式空调嗡嗡作响,绝不是这般......这般古意盎然。

“您总算醒了!”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近在咫尺。

苏枀缓缓转过头,脖颈有些僵涩。一张脸凑在床边——十二三岁的少年,皮肤是少见日光的白皙,眉毛细淡,眼睛圆而亮,梳着整齐的发髻,用一根朴素的玉簪固定,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袖边绣着极细的云纹,虽不张扬,却显出家世底蕴。

少年见他睁眼,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来,仪态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端正:“快起吧,阿翁在前厅都等急了,茶都续了两回。今日礼部试,误了唱名可是大事!”

礼部试?阿翁?这些词音节陌生,却在意识底层激起微弱的回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见的声音,模糊,断续,捉摸不定。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翻过的历史小说里?还是哪个漫不经心瞥过的电视剧对白中?又好像完全陌生,与他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厚重的锦被从身上滑落,触感柔滑冰凉,绣着连绵的缠枝莲纹。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衣,质地轻薄,袖口用青线绣着精细的竹叶纹样,栩栩如生。这不是他的睡衣。他不穿丝绸,不穿有绣花的衣服,他觉得那玩意儿娇气,不舒服。他穿的是超市买的纯棉T恤,洗得松垮,印着模糊的乐队logo,和磨破了边的牛仔短裤。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像被沙砾磨过。

“寅时三刻了!”少年转身快步走到墙边的梨木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蓝色长衫,料子是厚实的湖绸,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快更衣吧,净面的水我已经打好了,就在架子上温着。”

苏枀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环顾这间栖身的屋子——不大,甚至有些逼仄,陈设简单到近乎清寒:一张他正坐着的雕花木床,挂着那顶青纱帐;一张红木书案,边角已被磨出温润的光泽;一把同料的椅子,搭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一个黑漆衣架立在墙角;旁边是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画缸,里面疏疏地插着几卷宣纸,边缘已微微泛黄。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色如紫玉,旁边搁着半块徽墨;一支狼毫笔架在青玉笔山上,笔尖微秃,显然是常用之物;一叠毛边纸压着铜镇尺。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木和书卷特有的气味。

窗是木格窗,细密的棂子将外面尚未苏醒的天空切割成许多小片,糊着白色的桑皮纸,纸上有些细微的破损,透进更幽暗的天光。窗下摆着个小小的炭盆,余烬早已冷透。

“我......”苏枀张了张嘴,舌根发硬,“这是哪儿?”

少年正仔细抖开那件长衫,闻言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来,圆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但语气依然保持着一种世家子弟的持重:“叔爷,您......您是不是睡迷了魂?这是您在汴京的住处啊,榆林巷第三家。您不记得了?去年秋闱后,祖父说这边清静,离太学也近,特地让家里收拾出来,供您专心备考的。”

汴京。北宋的都城。《清明上河图》里那座舟楫连天、人烟辐辏的繁华之城。

苏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撞击起胸腔。他慢慢挪动双腿,赤脚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地上铺着大块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经年累积的深色泥土,冰凉粗糙的触感从脚心直窜上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站稳,走到屋内唯一一面铜镜前。镜面昏黄,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的脸,又不完全是。轮廓依稀相似,但皮肤白皙了许多,不是他常年帮工晒出的麦色;头发乌黑,长及肩背,在脑后松散地束成一束,用一根布带系着;眉目似乎清秀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熬夜苦读的痕迹?眉宇间少了烟火店里沾染的市井烟火气,多了点......书卷气?或者说,是一种被经史子集浸泡过的、略显苍白的文弱。

“我是谁?”他听见自己又问,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年把长衫搭在手臂上,快步走过来,仰脸看着他,语气认真,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您是咱芦山苏氏苏九爷啊!如今在太学外舍读书,叔爷你读书读傻了?今日,就是今日,要去参加礼部试的!”他顿了顿,微微挺直了背脊,“我是象先,祖父讳颂,现任知制诰。因您在京备考,祖父嘱咐我常来照应,陪您读书,也长些见识。”

“现在是......什么年份?”他问,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声音干得像要裂开。

“熙宁三年,二月初九。”苏象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铜盆边温着的布巾,在温热的水里浸透,用力拧干,递给他。他的动作细致妥帖,显然受过良好的家教。“叔爷,您擦把脸,醒醒神。定是昨日温书太晚,魇住了。祖父常说要张弛有度,便是大考在前,也不可耗竭心神。”

熙宁三年。宋神宗赵顼在位。王安石变法正如火如荼,朝堂上新党旧党争执不休。而苏颂,此刻应当还在中书省任职,或许正为不久后因反对破格提拔李定而引发的“熙宁三舍人”事件埋下伏笔。

他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湿热的气息包裹上来,带着皂角的清淡气味。这不是梦。布巾粗实绵密的质感,水温恰到好处的熨帖,屋里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陈旧木头、冷墨和淡淡檀香的味道,少年苏象先脸上真切得毫无伪饰的担忧——这一切细节都过于饱满,过于扎实,带着生活本身的毛刺和重量,绝非梦境所能营造。

他机械地擦着脸,从额头到下颌,温热的水汽似乎撬开了思维的某个闸口。一些零碎的画面、感觉、声音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油灯下泛黄的书页,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太学里同窗们激昂辩论王安石新法的嘈杂,斋舍中通明的灯火,还有几次在苏颂府上,那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的长者,曾温和地问过他经义,指点过策论写法......这些属于“苏枀”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正一片片浮起,闪烁着陌生的光。而关于烟花、卡车、冰镇矿泉水、母亲摇动的蒲扇......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则在迅速褪色、飘远,变得像一场隔世的梦。

穿越了。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奇幻电影里见过的词,冰冷地钉进了他的现实。他,一个二十一世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高中毕业后就在自家小城经营了二十年的烟花店里帮忙,此刻,灵魂却占据了一个名叫苏枀的北宋太学生的躯体,在这个熙宁三年的清晨醒来,并且,几个时辰后,就要去参加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礼部会试。而站在他面前的,是真实历史中赫赫有名的苏颂的孙儿。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让他几乎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抽气声。

“考篮......”他喃喃道,目光没有焦点。

“都按祖父吩咐准备妥帖了。”苏象先见他似乎回魂,语气稍缓,小跑到红木书案旁,弯腰从下面提出一个靛蓝粗布包裹的长方形篮子。他打开篮盖,一一指点,语速平稳清晰:“您瞧瞧:湖笔三支,松烟墨两锭,澄心堂纸一叠,您惯用的那方龙尾歙砚,用锦囊仔细裹好了。吃食是府里厨娘按祖父给的方子做的,说是能宁神益气——茯苓糕、山药枣泥饼,都用油纸分包好了。清水灌了一囊,另有一小瓶薄荷膏,若场内气闷可涂些在额角。炭笔和草纸备在最下层。”他盖上篮盖,抬头看向苏枀,“祖父晨起入朝前还特意叮嘱,让我转告叔爷:经义贵在明理,策论务求切实,心神定则文章达。”

苏枀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个举止有度、安排周详的少年,心里那片空茫的恐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苏颂的叮嘱言犹在耳,那份期待沉甸甸地压下来。科举考试?考什么?怎么写?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义,那些需要引经据典、针砭时弊的策论,他连门都摸不着!他熟悉的只有进货单、安全燃放说明、不同烟花的效果配方和街坊邻居讨价还价的市井言语。让现在的他,在苏颂孙子的面前,去考进士?这比把他绑上窜天猴送上天还要令人绝望。

“更衣吧,叔爷,辰光紧迫了。”苏象先将那件深蓝色直裰长衫抖开,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含蓄的光泽。

苏枀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僵硬地抬起手臂。苏象先帮他褪下丝绸寝衣,换上冰凉的中衣,再套上直裰。少年的手指灵巧而稳当,系带、抚平褶皱,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显然常做这些侍奉长辈的琐事。最后,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同色质地的宽袖外袍,袍身略长,下摆及履,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黛色暗纹锦边。苏象先踮起脚,将这最后一层“士子”的象征披上苏枀的肩头。

衣衫层叠,束缚感随之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来自这个时代、这个家族、这个身份的巨大网罗,将他牢牢罩住,将他与那个穿T恤短裤、在烟花硝烟中自在穿梭的青年彻底割裂。

“该动身了,阿翁在前厅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备好了车。”苏象先将沉甸甸的考篮挎在苏枀的肩上,又仔细调整了一下带子的长度,“祖父今日有早朝,所以提前过来看看,特意让陈阿翁陪您去贡院。他说,待您考罢,不论结果,都请过府一叙。”

篮子很沉,压得他肩膀一沉。那里面装的不仅仅是笔墨纸砚和干粮,更是苏颂的期许,是这个叫苏枀的读书人寒窗十年的重量,是“芦山苏氏”这个科举世家无形的目光,现在,也压上了他这个冒名顶替者无法言说的恐慌。

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眼前是个小小的四方院落,青砖墁地,角落生着薄薄的青苔。院中一棵老槐树,枝桠沉默地指向逐渐变亮的天空。东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蔓延,疏星渐隐。远处鸡鸣声、隐约的车马声,交织成汴京清晨的序曲。

他站在阶前,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前路未知,迷雾重重。而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跟着这位名叫苏象先的少年,走向那位等待着的苏府老管事,走向那个决定“苏枀”一生命运的考场——走向一场他注定一败涂地、却必须在苏颂孙儿面前演完的戏。肩上的考篮,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