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认下紫薇的第二日,养心殿的旨意便颁了下来,却未如紫薇与金锁期盼的那般册封格格,只封了夏紫薇为御安民女,着人安置在钟粹宫偏殿,每月按份例供给用度,金锁依旧随侍在侧,无官女子名分,只算寻常伺候的丫鬟。
旨意传至钟粹宫时,紫薇捏着那道明黄圣旨,指尖冰凉,眼眶瞬间红了。她原以为认回皇阿玛,便能母凭女贵、替母亲争回名分,却不料只是个“御安民女”,连皇家宗谱都入不了,与晴华、安宁两位和硕嫡公主比起来,竟如云泥之别。金锁也急红了眼,扶着紫薇的胳膊道:“姑娘,这怎么行?您是皇上的亲女儿,怎么能只是个御安民女?我们去求皇上,去求皇后娘娘啊!”
紫薇却摇了摇头,泪水砸在圣旨上,晕开了墨迹:“求又有何用?皇阿玛既下了这旨意,便是定了主意。母亲无名无分,我自然也抬不起头,说到底,是我们来的太晚,也错的太彻底。”她终究是懂了,母亲十八年的苦等,换来的不过是帝王一时的愧疚,而非真心的疼惜,这紫禁城的荣华,从来都不属于她这个“来路不正”的女儿。
旨意传遍六宫,各宫反应各异。坤宁宫里,皇后看着传旨太监带回的话,淡淡颔首,对晴儿与小燕子道:“皇上的安排,合情合理。夏雨荷本就无半分名分,紫薇虽是皇上的骨血,却终究是民间长大的,封个御安民女养在宫里,已是仁至义尽,既顾了皇家血脉,也守了体统。”
小燕子闻言,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被晴儿悄悄拉了拉衣袖。晴儿温声道:“额娘说的是。只是紫薇妹妹初入宫,性子柔弱,钟粹宫偏殿清寒,我们若太过亲近,怕是落人口实,说我们僭越尊卑;若全然不管,又显得太过凉薄,不如偶尔送些衣物吃食,暗中照拂便是。”
小燕子也懂了晴儿的意思——她与晴儿是皇后嫡出的和硕公主,正一品的尊荣,紫薇只是个无品阶的御安民女,俩人若是走得太近,不仅会被老佛爷挑剔,还会遭六宫非议,说她们失了公主的体面。她心中虽替紫薇委屈,却也只能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好歹她是皇阿玛的女儿,总不能让她在宫里受冻挨饿。”
只是这份暗中的照拂,终究有限。每次小燕子让宫人送东西去钟粹宫,都只敢让小太监悄悄送去,从不敢亲自登门;晴儿偶尔在御花园遇上紫薇,也只是温声说上两句客套话,便匆匆离去,不敢多作停留。俩人眼中的无奈,紫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寒凉——她终究是这宫里的外人,连一丝真心的温暖,都求而不得。
老佛爷得知乾隆的安排,甚是满意,只在慈宁宫对桂嬷嬷道:“皇上还算有分寸,没因一时愧疚乱了皇家规矩。那夏紫薇,出身民间,无门无派,又是个没名分的,养在宫里便是了,却绝不能让她登堂入室,坏了皇家的体面。”此后但凡宫宴,老佛爷从不让紫薇出席,便是偶尔在御花园遇上,也只是冷冷扫上一眼,连话都懒得说,那眼神里的嫌弃与挑剔,如针般扎在紫薇心上。
愉妃在永和宫听闻旨意,只是淡淡捻着佛珠,对身边的宫女道:“既无名分,便掀不起什么风浪,告诉永琪,莫要与钟粹宫的那位来往,免得多生事端。”永琪本就因坤宁宫势大而谨小慎微,自然听了母亲的话,即便在尚书房遇上紫薇,也只是视而不见,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唯有延禧宫的令妃,听闻旨意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算计的笑。她深知,这“御安民女”的名分,便是紫薇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好的棋子。当日下午,令妃便亲自带着绫罗绸缎、珍馐糕点去了钟粹宫偏殿。
彼时紫薇正对着母亲的画暗自垂泪,见令妃亲自前来,连忙起身行礼,受宠若惊:“令妃娘娘大驾光临,民女有失远迎。”
令妃亲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坐在榻上,语气温柔得如亲姐姐一般,眼底却藏着算计:“紫薇妹妹,快别多礼。你是皇上的亲女儿,却受了这般委屈,姐姐看着实在心疼。皇上也是碍于老佛爷和皇家规矩,才不得已封了你御安民女,心里终究是疼你的。”
一番话,句句说到紫薇心坎里,她本就满心委屈,见令妃这般“真心”待她,瞬间红了眼,拉着令妃的手哭诉起来:“娘娘,民女真的好难,在宫里举目无亲,老佛爷不待见我,两位公主也对我避之不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金锁也在一旁抹泪:“令妃娘娘,求您帮帮我们姑娘吧。”
令妃拍着紫薇的手,柔声安慰:“妹妹放心,姐姐定会帮你。往后在宫里,你便把延禧宫当自己家,有什么委屈、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姐姐,姐姐定帮你做主。只是妹妹性子太柔,在这深宫里,一味忍让是不行的,该争的,还是要争,唯有让皇上记着你的好,记着你母亲的情,才有机会挣得一个名分。”
她一边说,一边给紫薇灌输“皇上心中有你,只是被老佛爷和皇后阻拦”的想法,暗中挑唆紫薇对老佛爷、皇后,甚至晴儿、小燕子的不满:“你看晴华、安宁两位公主,不过是过继给皇后的女儿,却能得皇上和老佛爷的百般疼惜,你是皇上的亲女儿,凭什么要屈居人下?说到底,还是皇后娘娘不想让你分了永璂的恩宠,老佛爷又看重门第,才处处打压你。”
紫薇本就单纯,又在宫里受了诸多冷遇,被令妃这番话一挑唆,心中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怨怼——怨老佛爷的挑剔,怨皇后的冷漠,怨晴儿和小燕子的避之不及,甚至怨乾隆的薄情。她只当令妃是这深宫里唯一的温暖,对令妃言听计从,将令妃当作了唯一的依靠。
自此,紫薇便常往延禧宫跑,令妃也处处为她“出头”——在乾隆面前替紫薇说好话,说她孝顺懂事,念及母亲;在六宫妃嫔面前替紫薇撑腰,说她是皇上的亲骨血,谁也不能轻慢。可背地里,令妃却总在乾隆面前有意无意提起紫薇的“委屈”,将这委屈归罪于皇后的“容不下”,归罪于老佛爷的“重门第轻血脉”,既博得了乾隆“贤淑善良”的印象,又暗中挑拨了乾隆与皇后、老佛爷的关系。
不仅如此,令妃还教紫薇在乾隆面前装可怜、念旧情,让紫薇常拿着夏雨荷的字画在乾隆面前哭诉,提醒乾隆当年大明湖畔的情意,提醒乾隆她十八年的苦等与不易。紫薇一一照做,起初乾隆还会心生愧疚,对她多几分怜惜,可次数多了,也渐渐生出了厌烦——帝王的情,本就凉薄,偶尔的愧疚,终究抵不过朝堂的繁琐与后宫的纷扰,更何况,他心中疼惜的,从来都是养在身边、知书达理的晴儿与小燕子,而非这个只会哭哭啼啼、充满民间烟火气的紫薇。
钟粹宫的偏殿,终究是清寒的。紫薇虽有令妃的“照拂”,却依旧是六宫妃嫔眼中的笑柄——一个没名分的御安民女,也敢借着令妃的势在宫里走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宫人见她无硬靠山,也多有怠慢,份例的吃食常常是凉的,衣物也多有粗糙,金锁虽百般维护,却终究只是个无名分的丫鬟,处处受人掣肘,常常被宫人欺负得偷偷抹泪。
紫薇偶尔也会在御花园遇上晴儿和小燕子。彼时晴儿正陪着皇后散步,小燕子正拉着永璂练箭,三人欢声笑语,一派温馨,那是紫薇永远融不进去的光景。小燕子见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想上前打招呼,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晴儿也只是温声颔首,便扶着皇后匆匆离去。
紫薇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羡慕晴儿和小燕子的尊荣与安稳,羡慕她们有皇后的疼惜、老佛爷的宠爱、乾隆的看重,更羡慕她们有彼此作伴,有一个真正的家。而她自己,不过是这紫禁城里的一个过客,一个靠着帝王一时愧疚、靠着令妃算计才能活下去的御安民女,母亲十八年的苦等,换来的不过是这样一场寒微的宫闱岁月。
她常常对着母亲的画发呆,心中忍不住想:母亲,若是当年你没有选择苦等,若是当年你跟着皇阿玛回宫,哪怕做个最低等的答应,我是不是也能有一个正经的名分?是不是也能像晴儿和小燕子那样,被人疼惜,被人呵护?是不是也能有一个温暖的家,而不是在这深宫里,步步维艰,仰人鼻息?
可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夏雨荷的一厢情愿,终究酿了紫薇的苦果。这紫禁城的荣华富贵,从来都不属于一个没名分的民间女子,哪怕她是帝王的亲骨血,也终究是个外人。
而令妃的算计,终究也只是黄粱一梦。她以为借着紫薇能挑拨乾隆与皇后的关系,能撼动坤宁宫的地位,却不知皇后有老佛爷撑腰,有晴儿和小燕子这两位嫡公主帮衬,还有十二阿哥永璂这个嫡子,根基早已稳如泰山;更不知乾隆心中,从来都清楚皇后的贤淑与令妃的算计,只是懒得戳破罢了。
待日后令妃的算计渐渐败露,乾隆龙颜大怒,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紫薇。她终究只是令妃手中的一颗棋子,棋子无用时,便只能被弃之如敝履。而那时的紫薇,才会真正明白,这深宫里的温暖,皆是假象;这帝王的情,皆是凉薄;母亲十八年的苦等,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
而晴儿与小燕子,依旧是那两位尊荣无限的和硕嫡公主,陪在皇后身边,护着永璂,守着坤宁宫的安稳。她们偶尔会想起钟粹宫的那位御安民女,心中或许会有一丝惋惜,却也只是转瞬即逝——这深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苦,紫薇的命,是夏雨荷选的,也是她自己一步步走的,旁人,终究是帮不了的。
紫禁城的风,依旧吹着,吹过坤宁宫的暖阁,吹过钟粹宫的偏殿,吹过延禧宫的算计,吹过各宫的人心叵测。唯有那座慈宁宫,依旧安稳,那两位嫡公主,依旧耀眼,而夏紫薇,终究只是这宫闱里的一抹寒微,在风雨中飘摇,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