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叫“夜雨”。
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小咖啡馆,门脸不起眼,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夜”字只剩暗淡的轮廓,“雨”字倒是清晰,幽幽地亮着蓝光。七年前,他们还是警校学员时,偶尔会溜出来,在这里消磨掉一些周末的午后或夜晚。咖啡不算顶好,但胜在安静,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永远在柜台后擦拭杯子,不问闲事。
林辰到的时候,差五分钟八点。巷子里飘着细雨,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零星路灯的光。他穿着便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长裤,没打伞,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暖黄的灯光,旧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一丝淡淡的陈年气息。店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对情侣低声细语,窗边坐着一个看书的学生。
然后,他看到了沈晏。
沈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老位置,那里视野最好,能观察到整个店面和大门。他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水,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银色钢笔,正漫不经心地在餐巾纸上写着什么。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昏黄的灯光软化了他白日里那种过于锋利的轮廓,却也让他的侧脸显得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林辰身上。没有意外,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很淡地点了下头,将钢笔收进衬衫口袋,随手把那张写了几行字的餐巾纸揉成一团。
林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旧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以为你不会来。”沈晏先开口,声音比在警局里松弛一些,但也仅是一些。
“为什么不会?”林辰招手向老板示意,点了杯美式。
“因为我现在是‘相关人员’。”沈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避嫌,是你们警察的基本职业操守之一。”
“私下接触确实不合规。”林辰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更想知道,你约我喝酒,是真想叙旧,还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说。”
沈晏笑了笑,这次的笑意似乎真实了一点点,抵达了眼角,漾开细小的纹路。“你还是老样子,林辰。直接,不喜欢绕弯子。”他顿了顿,“都有吧。叙旧,以及……提醒你一下,王宏斌的案子,水可能比你想的深。”
林辰的咖啡端了上来。他握著温热的杯壁,没有立刻喝。“深在哪里?”
“王宏斌的‘宏建建材’,这几年扩张很快,拿下了好几个市政工程的材料供应。”沈晏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清,“表面光鲜,但资金链一直绷得很紧。他接触过一些不太合规的融资渠道,也涉足过民间借贷。更重要的是,他和本地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关系微妙。有些合作,有些是竞争,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具体指谁?”
“比如,‘鼎盛集团’的周国华。”沈晏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林辰的反应。
周国华。林辰知道这个人。本市的明星企业家,政协委员,名下产业众多,风评不错,但也有些传闻,说他早年发家并不干净,只是近些年洗白上岸了。
“王宏斌和周国华有矛盾?”
“竞争同一个重点项目,王宏斌用了些手段,差点让周国华栽跟头。这事大概发生在半年前,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当时王宏斌找过我,咨询过一些‘擦边球’的法律风险,我没接。”沈晏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轶事,“另外,王宏斌公司内部也不太平。那个刘成,我提过的销售经理,跟了王宏斌很多年,但最近半年,两人关系紧张。好像是刘成私下接活,损害了公司利益,王宏斌要把他踢出局,但刘成手里好像抓着王宏斌什么把柄,双方僵持着。”
这些信息,有些警方已经开始触及,有些还是新的。沈晏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提供线索,但指向很分散,周国华,刘成,公司内斗,财务问题……每一条都可能成为动机,但又都不够直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辰直视着沈晏的眼睛,“你明知道,你本身就在怀疑名单上。提供这些信息,是转移视线,还是想证明自己的‘合作’态度?”
沈晏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平静。“我说了,是提醒。至于动机……”他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细微的习惯性动作又出现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不希望这个案子草草了结,或者被引向错误的方向。毕竟,一个不清不楚的命案悬在那里,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我这种‘相关人员’。”
这话有道理,但不足以让林辰完全相信。沈晏从来不做无的放矢的事。
“还有,”沈晏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情绪,“林辰,你不觉得,凶手选择在那个时间、那种方式杀掉王宏斌,有点太‘巧合’了吗?正好在我终止与他合作,并且刚刚代理了李东那个案子之后。”
林辰心头一紧。“你在暗示什么?有人想栽赃给你?”
“只是一种可能性。”沈晏耸耸肩,“我得罪过不少人,想看我倒霉的,未必没有。利用一桩命案,把我牵扯进去,是个不错的主意。或者,凶手的目标本来就是王宏斌,但特意挑选了我和他有公开关联的时间点动手,增加干扰项。”
这个角度,林辰不是没想过,但从沈晏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格外不同。他在为自己开脱,还是在引导侦查方向?
“现场有凶手留下的痕迹,我们正在排查。”林辰没有正面回应他的猜测,“包括死者身上发现的微量纤维。”
沈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快得像是错觉。“哦?是吗。希望你们早日找到。”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风流淌着。
“李东的案子,”林辰换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办?坚持做无罪辩护?”
“看情况。”沈晏恢复了律师那种精于计算的语气,“证据明显不足,警方如果无法在法定时限内补充有力证据,变更强制措施是大概率事件。我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至于他到底做没做,那是你们需要证明的事。”
“如果他确实做了呢?用那把刀,试图伤人?”
“那就拿出证据来。”沈晏微笑,那笑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林辰,你我都清楚,有时候‘真相’和‘法律上的事实’是两回事。我的工作,是确保后者的天平,不会因为前者的模糊而轻易倾斜。”
又是这种论调。七年前他们争执的核心。
林辰记得那时沈晏眼里的光,他说法律是底线,也是武器,但绝不能沦为工具。而现在,他从执武器的人,变成了在规则边缘为委托人寻找缝隙的人。
“所以,即使知道他有罪,你也会尽力帮他脱罪?”林辰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晏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复杂,混杂着某种疲惫和尖锐的东西。“林辰,你还是那么……黑白分明。这个世界,尤其是我们面对的这个世界,灰色地带远比你想的要多。我的当事人,在李东的案子里,他得到的是一个律师应当提供的辩护,仅此而已。至于王宏斌的案子……”他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凶手尽快落网,无论他是谁。这对我,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时,林辰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老赵。
“喂?”
“林队!”老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急切,“有新发现!我们找到刘成了!他承认昨晚去过观澜苑附近,但他说是王宏斌临时叫他去送一份紧急文件,他到了别墅外,打了电话,王宏斌说事情谈完了,让他把文件放在门口信箱就行,他没进去,也没见到别人!但是,”老赵喘了口气,“我们调取了他手机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发现他昨晚七点半到八点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通话,对方是一个未实名的号码,定位就在观澜苑小区内!而且,技术科那边有了新消息,书房窗台发现的那片碳纤维,初步判断来自一种特定型号的专业登山包或者工具包,这种包……刘成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他车里就有一个同品牌的背包!”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刘成!沈晏抛出的线索,这么快就有了如此关键的进展?是巧合,还是沈晏早就知道什么?
“控制住刘成,我马上回来!”林辰挂了电话,迅速站起身。
沈晏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有进展?”他问,语气平静。
“嗯。”林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具下挖掘出什么,“你提供的刘成这条线,有突破。”
“是吗?那很好。”沈晏也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看来,我这‘业余’的提醒,还有点用。”他穿上外套,动作从容,“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林辰走到柜台边付了两杯饮品的钱。
两人前一后走出咖啡馆。雨还在下,巷子里空无一人。
“林辰。”沈晏在身后叫住他。
林辰回头。
沈晏站在屋檐下,细雨在他身前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只有镜片反射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小心点。”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灰色地带,有时候比纯粹的黑暗更危险。”
说完,他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巷口,沈晏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小心点?小心什么?小心案子,还是小心他沈晏?
手机再次震动,老赵发来了刘成的初步审讯摘要和那份碳纤维材料的更详细报告。
林辰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迈开步子,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发动机轰鸣,车轮碾过积水,驶向市局。
后视镜里,“夜雨”咖啡馆那残缺的霓虹招牌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城市的夜色与雨幕深处。而沈晏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却仿佛烙印一般,留在林辰的视野边缘。
刘成的线索看似重大,但出现得太巧,进展太快。沈晏那看似“合作”的提醒,究竟是在帮忙,还是在将警方的视线,引向他早已预设好的方向?
王宏斌喉咙上那道干净利落的切口,死者眼中凝固的惊愕,保险箱的空荡,高档西装纤维,碳纤维碎片,刘成的可疑行踪和背包……还有沈晏那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和讳莫如深的态度。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林辰握紧了方向盘。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场雨夜开始的命案,以及沈晏的重新出现,都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水面之下,是更深、更暗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而他和沈晏,似乎都已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