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雨终于停了。城市被洗刷得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柏油路的气味。刑侦支队的办公楼里已经灯火通明,熬夜的刑警们眼睛通红,咖啡消耗量惊人。
林辰只趴在桌上眯了一个多小时。王宏斌案的初步报告已经汇总到他桌上。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没有留下清晰的指纹或鞋印——凶手显然极有反侦查意识,甚至可能戴了手套、鞋套。别墅监控显示,今晚七点零五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12栋车库,但因为角度问题,只拍到了部分车尾,车牌模糊。七点四十分,同一辆车离开。期间,没有拍到任何人从正门或侧门出入别墅。
“车型初步判断是奔驰S级,具体年份需要更专业的图像分析。”技术科的同事指着截屏说,“车主信息正在通过交通系统排查,但这个车型在观澜苑及附近很常见。”
死亡时间与车辆进出时间基本吻合。但问题是,车上的人是谁?是不是沈晏?如果是,他为何撒谎?如果不是,王宏斌约见的“沈律师”又是指谁?或者,“沈律师”只是个幌子?
死者指尖的微量残留物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是某种混合纤维,初步分析包含羊毛、聚酯和微量……金线?成分特殊,像是高档定制西装的布料纤维。
“金线?”林辰盯着报告。
“嗯,极少量的金属丝线,常用于一些高端男士正装的装饰性织边或纹路。”老吴解释,“死者指甲里有少量皮屑组织,与纤维一同被发现,可能是挣扎或反抗时抓挠凶手衣物留下的。”
高档西装。林辰想起昨晚沈晏那身剪裁精良的灰色羊绒大衣和里面的黑色西装。沈晏的衣着品味向来讲究。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穿高档西装的人很多。
上午八点五十,沈晏准时出现在刑侦支队。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西装,比昨晚那套更偏正式,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深邃。手里依旧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步履从容,表情平静,甚至对前台接待的民警微微点头示意,仿佛不是来接受警方询问,而是来洽谈公务。
林辰在询问室见他。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光线明亮。林辰坐在主位,旁边坐着负责记录的女警小周。沈晏坐在对面,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
“沈律师,感谢你配合。”林辰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
“应该的。”沈晏微笑,“希望能帮到你们。”
例行公事的开场后,林辰开始详细询问沈晏昨晚七点到九点的行程。沈晏的回答与电话里基本一致,补充了更多细节:餐厅是“云顶”27号桌,点了什么菜,结账时间八点二十,用的是信用卡;车库监控显示他的车(一辆黑色奥迪A8)八点三十五分进入他所住的高档公寓地库。他出示了信用卡消费记录截图和手机里拍摄的餐厅小票照片,时间都对得上。
“从‘云顶’餐厅到你家的车程,在昨晚的交通状况下,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林辰看着记录,“八点二十离开餐厅,八点三十五分进入车库,时间吻合。但观澜苑位于城西,‘云顶’在市中心,你家在城东。从观澜苑到‘云顶’,或者从‘云顶’到观澜苑,再回家,时间上是否可能?”
沈晏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意思。“理论上,如果路况极佳、超速行驶,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移动。但事实上,昨晚大雨,城市多处积水,交通并不顺畅。而且,林队长,”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辰,“我有餐厅入座、用餐、结账的完整记录,有服务生可以作证我七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之间一直在餐厅。除非我会分身术,否则不可能出现在观澜苑。”
“死者妻子说,王宏斌约了‘沈律师’。而你承认认识王宏斌,并且近期有业务往来和终止合作的情况。”林辰不接他的话茬,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你们之间是否存在尚未解决的经济纠纷,或者其他矛盾?”
沈晏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律师面对质询时的专业疏离。“经济纠纷?没有。顾问费用按时结清。矛盾?谈不上。终止合作是基于我本人业务方向调整和律所安排,属于正常的商业决策。王宏斌先生或许有些不快,但远未到需要诉诸暴力的程度。林队长,如果你暗示我有杀人动机,请出示证据。否则,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片面信息的臆测。”
他的话绵里藏针。小周记录的手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林辰。
林辰面色不变。“只是例行问询,沈律师不必过度解读。那么,你最后一次与王宏斌联系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除了合同,是否涉及其他事情?”
沈晏略作思索。“最后一次通话是上周四下午。他主要询问终止合作的具体原因,并试图说服我继续留下,我婉拒了。他提到最近有些‘麻烦事’,希望我能提供一些法律建议,但我表示既然不再续约,不便深入参与,建议他咨询律所其他同事。通话内容大致如此,没有异常。”
“麻烦事?他具体指什么?”
“他没有明说。听起来像是公司经营或者私人债务方面的问题,但语焉不详。我当时没有追问。”沈晏回答得很干脆。
询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林辰问题细致,沈晏对答如流,几乎挑不出逻辑上的破绽。他提供了王宏斌公司的基本资料、合作时间线,甚至主动提到了王宏斌公司可能涉及的一些不太合规的商业操作(但强调这在他的法律服务范畴内已做过合规规避),显得非常合作。
但林辰心里的疑团并未消散。沈晏太冷静了,太配合了,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既提供了信息,又没有多余的话,完美地构建了一个与命案无关、纯粹是巧合被卷入的成功律师形象。这反而让林辰觉得有些不对劲。以沈晏的性格和职业,面对刑警的询问,尤其是自己可能被列为怀疑对象时,不该如此……温顺。他应该更尖锐,更擅长反击和掌控节奏才对。
“好了,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林辰合上笔记本,“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请你协助。”
“随时配合。”沈晏站起身,拿起公文包,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看向林辰,“林队长,问个题外话。王宏斌的案子,你们目前有更明确的嫌疑人方向吗?比如,入室抢劫?仇杀?还是……”
“案件正在侦查,不便透露。”林辰公式化地回答。
沈晏点点头,并不意外。“理解。不过,以现场描述来看——割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拿走保险箱物品但未大肆翻动——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或普通仇杀。更像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甚至带着点……仪式感?”他缓缓说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林辰的脸,“凶手可能非常了解王宏斌,甚至知道他那晚约了人,利用了这一点。或者,凶手就是他要见的人。”
林辰心头微凛。沈晏的分析,几乎和他们内部案情分析会的初步判断一致。他一个“涉案”律师,凭什么做出如此精准的侧写?是职业敏感,还是……
“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业余水平,让林队长见笑了。”沈晏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毕竟,以前在警校,这类案件分析课,我的得分可不低。”
他提起了警校。这是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去。
林辰看着他,没有接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沈晏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手时,他侧过头,又说了一句:“哦,对了,林队长。昨晚我离开市局后,在停车场遇到一个人,行色匆匆,差点撞上。他掉了一张名片,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宏建建材’的销售经理,叫……刘成。当时没多想,现在觉得,也许是个巧合,也许不是。仅供参考。”
刘成?王宏斌公司的销售经理?
说完,沈晏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林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沈晏最后抛出的这个信息,是什么意思?是转移视线?还是真的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线索?他提到警校,是叙旧,还是某种提醒或……挑衅?
“林队,”小周整理着笔录,小声说,“这个沈律师,感觉好厉害,说话滴水不漏的。而且……他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嗯。”林辰应了一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沈晏刚才分析案情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那是他思考时极其细微的小动作,多年未变。而当他提到警校时,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拿起内线电话:“老赵,查一下‘宏建建材’一个叫刘成的销售经理。另外,重点排查王宏斌公司内部人员,尤其是近期与他有过激烈冲突,或者有重大经济往来的人员。还有,核实沈晏昨晚餐厅行程的所有细节,找到那个时间段的服务生,确认他有没有中途离开过,哪怕只是去洗手间。”
“是!”
挂掉电话,林辰走到窗边。楼下,沈晏那辆黑色的奥迪A8正缓缓驶出市局大门,汇入车流。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车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沈晏。这个名字,连同七年前的记忆,以及眼前这扑朔迷离的命案,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林辰心头,越收越紧。他知道沈晏聪明,甚至可以说诡谲,但他不相信沈晏会杀人——至少,不会用那种赤裸裸的、充满暴戾气息的方式。可如果不是他,他为何恰好出现在这两个看似无关、却隐隐有着微妙联系的案件边缘?李东的案子,王宏斌的命案,都与他产生了交集,这是巧合吗?
还有他最后提到的刘成。是随手抛出的烟雾弹,还是真的指向另一条线索?
林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打破沈晏那看似完美的陈述,需要找到连接这一切的那根线。
手机震动,技术科来电。
“林队,我们对观澜苑车库那个模糊车尾图像做了增强处理,车型可以确认为老款的奔驰S500,具体年份在2015-2018之间。另外,在死者书房窗台外侧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被勾住的、非常细的黑色纤维,初步判断是……碳纤维材质。”
“碳纤维?”林辰一怔。
“对,很像某些高端行李箱或者特定工具包的表面材料。需要进一步化验确定具体来源。”
碳纤维……行李箱?工具包?凶手带着东西来,又带走了?除了保险箱里的物品,还拿走了什么?或者,带来了什么?
线索在增加,谜团却似乎更大了。而沈晏的身影,在这些纷乱的线索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个徘徊在真相边缘的幽灵。
林辰拿起沈晏留下的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光洁的纸面。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那条未回复的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最终打下一行字,发送。
「今晚八点,‘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