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原本要问:“谭老把武功练到了什么地步?”
但忽然间想起“练武体验资格”的种种前提条件,瞬间弄明白了谭永成这般发问的原因。
按照原身那二世祖的性格,定然会这般回答。
“当然是要最厉害的练法。”
“练到谭老您这样的地步。”
一旦这样回答,谭永成自然顺水推舟,传授一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待到自己许久不得入门灰心放弃,就可以皆大欢喜。
既满足了自己这个大少爷想要练武的要求,又避免了赵家独苗短命让赵伟国伤心,还能让他这个老人家少许多麻烦。
哪怕以后自己发现不对劲,谭永成也可以从容回答:“这不都是少爷您自己选的?”
果然是人老成精……
随口一句话就给自己埋了个坑。
赵安心中默默腹诽,脸上却带起谦虚笑容道:“当然是从最扎实基础的练法开始,不求武功练到多高深,只想以后真遇上危险不会手无缚鸡之力。”
谭永成明显没想到向来轻浮没定性的赵家大少爷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
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遍赵安,感慨道:“一次生死徘徊,的确让少爷您成熟了不少。”
他从腰上的烟袋里摸了些烟草放进烟杆吧嗒两口,继续道:“这年头,不比大金朝还在的时候,愿意练武的人越来越少。
苦累不说,还短命,辛苦练个十来年被人一枪放倒的数不胜数。”
赵安纠正道:“谭老,其实这里有个误区,练武和用枪并不冲突。
我又不傻,练了武就得什么事都挥着拳头往前冲?
该用枪的时候就用枪,至少我练了武,拔枪总比别人快吧?准星总比别人强吧?”
谭永成摇了摇头,叹息道:“十几年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有这类需求的人又多了个更好更便捷的新选择。”
赵安疑惑道:“什么新选择?”
但谭永成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论这个话题,摆手道:“少爷以后会知道的。
既然少爷下定决心,那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功夫开始练。”
终于要上正课了?
赵安活动了下筋骨,神色振奋。
然后便看见谭永成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两个类似脚铐的大铁环。
“啊?”
赵安接过铁环碰了碰,哐哐作响,实心的,加起来约莫十斤重量。
“带上,先围着池塘跑三圈。”
“啊??”
赵安有些茫然,他又不是没看过龙蛇派弟子练桩功,怎么到自己就成了负重长跑了?
谭永成却只是淡淡道:“少爷怕吃苦的话,也有轻松简单的练法。”
赵安二话不说,将铁环绑在腿上,这才注意到铁环内部都是用某种特殊棉布包裹,戴上后没有一点摩擦感,不会在跑步时将脚踝摩擦的血肉模糊。
深呼口气,赵安闷着头开始负重跑。
赵园里的池塘不比乡野里的小水潭,不仅面积大,沿着边缘还有碎石小道,喂鱼亭台,荷花角。
一圈下来虽然没有精确数值,但目测也有两三千米。
初始半圈,赵安还能保持平稳呼吸。
但下半圈开始,很快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更难受的是他匆匆忙忙从卧室里出来,也没顾得上换练功服,还是一身笔挺的治安官服。
虽然看着精神帅气,但在这种剧烈运动之下,反而又闷又不透气。
当跑完一圈回到出发点时,赵安整个人已经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冒气,满脸通红。
“少爷身体本就比常人虚些,又伤病初愈,您若是觉着累,可以休息休息,不打紧。”
谭永成依旧是叼着老烟杆,一副笑眯眯和蔼的模样。
赵安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继续跑步,虽然速度已经明显慢了许多,甚至还不如正常人走路,但始终没有停下休息一步。
当磨完第二圈时,赵安脸色已经由红变白,肺像破旧的风箱,撕扯着吸入的空气,鼻腔和气管火辣辣地疼。
这一次,谭永成没有出言劝诫,只是目光平和的看着赵安。
赵安此时脑袋都已有些昏沉。
但他认准一个道理——这摆明是谭永成对他练武态度的测试,不会是刻意刁难。
所以有这个高手盯着,就算自己昏厥在路上,也不可能真任由自己累死。
既然累不死,那就往死里跑,爬也要爬完三圈!
他的速度从慢步变成踉跄的拖行,身体大幅度前倾,双手不时撑住膝盖,偶尔摔倒,肩背剧烈地起伏,但依然保持爬动,然后慢慢起身继续前挪。
角落里,赵伟国、赵伟民两兄弟眼神复杂,看着不断跌倒又爬起来的赵安,良久不语。
这一刻,他们是真确定孩子突然间长大了,就像他们当年一样。
“小安这个练法,迈过明劲的门槛可不难,你真打算放任他练下去?”
赵伟民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对着自己兄长叹息道:“迈过去,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赵伟国幽幽道:“我们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本打算抓紧最后这些年时间,看着他结婚生子,然后送他们出国去北瑞安度终生,但既然他自己坚定地选择了这条路,不如看看他能走多远。”
赵伟民捏紧了拳头,沉声道:“如果有个万一,或者悟性不行,那我们赵家可就真绝……”
“这中原大夏,不是只有一个赵家,还有千千万万个家!”
赵伟国挥手打断了自家弟弟的话,语气决绝道:“最近安排下面多采购一些补药备着,小安习武太晚,养窍之前基础必须比别人更扎实才行。”
……
当赵安半爬半走磨完第三圈时,几乎已经到了昏厥的边缘,耳鼓里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涌的轰响。
他试着直起身,大腿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两条腿已不属于自己。
于是索性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张着嘴翻着眼,像一条搁浅的鱼。
谭永成没有多作评价,只是抓住背上的衣服将他拎起,走进早已收拾好的木楼。
七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单手拎着一米八的年轻小伙,看起来像是拎着个假纸人一样轻飘飘。
在赵安负重长跑这两三个小时里,一群佣人早就将练功房里面布置完善。
木楼东边角落,一口比床还要大几分的铁锅里,放了个同样巨大的药浴木桶。
谭永成随手将赵安丢进药浴木桶里,然后掏出点烟用的火柴点燃铁锅下的橡木。
橡木明燃烧的颇慢,但赵安很快就觉得浑身滚烫的厉害。
意识渐渐清明的赵安,挣扎着想要起来,却一把被谭永成按了回去。
“脖子以下保持浸泡。”
说着,又围绕木桶接连拍掌。
明明隔着木桶和药水,但每一掌似乎都拍在了赵安的身体上,让他肌肉四肢不由自主地根据受力改变姿势。
片刻之后,向来从容悠闲的精瘦小老头,竟然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直到赵安在木桶里,成了一个单腿独立,双臂合拢的奇怪姿势。
“在橡木燃尽,药水冷却之前,坚持这个姿势,越久越好。”
谭永成略显疲惫的轻舒了口气,又从腰间掏出烟杆放入烟叶,美滋滋抽上一口。
赵安当然不傻,只看谭永成的神色,就知道这是实打实在传自己真本事了。
“谭老,这是什么桩功?
怎么我之前在后院看您其他弟子的站姿和我完全不一样?”
谭永成瞥了他一眼,摇头道:“他们没这桶药,练这个桩功就是嫌命长。”
“嘶……”赵安感受着药水里那股燥热火辣的气息,好奇道:“这桶药多少钱?”
按理说,赵家给龙蛇派弟子最少都开了上百银元的待遇,根据不同差事还有额外补助,几乎已是黄云港待遇的天花板级别。
谭永成吧嗒一口烟,语气寻常道:“三千。”
赵安顿时不说话了。
他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傻子,自然知道三千一桶的药浴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但就这样当着老人面前一直泡澡,赵安也觉着挺尴尬的,憋了半响后,又继续问道:“您还没告诉我这个桩功的名字呢。”
谭永成磕了磕烟灰,起身围着木桶检查一圈看赵安姿势有没有变形。
待确认赵安虽然浑身发抖,但依然保持基础的架子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松鹤齐云桩。
靠这门桩法夯实‘三练’基础,少爷就算凭身子骨硬撑也能活个七八十岁。
就算少爷五年入门,到了二十五,也还有五十来年正常寿数,扣掉‘武夫短寿’的一半剩下二十五,二十五加二十五,少爷刚好有希望活到五十,这样老头子我也算对得起老爷的嘱咐了。”
察觉到谭永成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改变,也愿意和自己谈论一些以前对自己避讳的话题,赵安立刻趁机追问:“那想要和您一样到了七十多依然身身体健朗,得练到什么境界?”
谭永成呵呵笑道:“少爷您是在套老头子话呢?”
他抽了口烟,语气里也有些自豪道:“老头子师从金朝宣德十二年武探花燕归山门下。
从十三岁开始,两年练劲,四年练骨,五年练血,于二十四岁开始养窍,三十九岁贯通诸穴,气冲玄关,如今真意初成,加上本派延寿秘术,若换在以前,最少能活个一百二三十岁。”
说着,谭永成语气变得有些落寞,叹道:“可在如今这世道,老头子我最多也就还有个十年好活,能过八十的槛都算命大咯。”
赵安一时也不知谭老是在凡尔赛还是真落寞。
这世道,天灾人祸不断,民党政府统计的百姓人均寿命只有五十二岁,这还是肯定经过美化的数据。
谭永成看出赵安眼神的古怪,哼道:“你当老头子在显摆?
你还没入练武的门槛,体会不到前路断绝的痛苦。
如果换在从前,没有‘短寿’的祸根,老头子也未尝不能窥探‘金身’的奥秘,可惜气血提前衰败,只能抱恨终天。”
察觉到谭永成真真切切的遗憾,赵安连忙道歉。
不过他心里这会儿有太多疑问,于是继续问道:“‘武夫短寿’这个祸根,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安也曾花了点心思查阅书籍,但都没有详细记载,只有《前朝秘闻》这本书中有过精短描述,似乎是某个时间突然降临下来的‘诅咒’。
他今日早上之所以坚持去治安厅上班,也是打算翻阅下治安厅内部的资料。
毕竟在有武道的世界里,治安厅这种机构内部大概率是有对应武道的信息。
谭永成摇了摇头,叹息道:“老头子知道就好了,只知道三十九岁那年,刚刚冲破玄关没多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忽然感到体内凭空冒出腐朽气息,侵染血肉,提前衰老,本还剩下八十来年的寿命忽然减半。
老头子惊恐之下还以为是遭人暗算,急匆匆跑去寻找师傅,却亲眼看到师傅满头黑发蜕白,皱纹横生,顷刻间便垂垂老矣。”
赵安试着想象那画面,的确有些惊恐了。
“这么看来,‘武夫短寿’的祸根,是从三十二年前忽然降临的?”
谭永成摆了摆手,示意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赵安只能换个角度问:“都说练武十年,不如枪炮一响,那谭老您的武功能挡得住枪嘛?”
“枪?”
情绪有些沉闷的谭永成没有多说,而是从身边拿起一把治安员标配的盒子炮。
赵安认出来那是自己的配枪,应该是谭老丢自己进药浴桶时,避免子弹浸水取了下来。
在赵安震惊地眼神中,谭永成淡定地检查子弹,打开保险栓,然后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砰!”
就算没有慢放视角,赵安也在刹那间脑补出了前世的经典画面和音效。
谭永成右手两指夹着一颗变形扭曲的弹头,随意丢在地上,风轻云淡的对着赵安道:“只要你能贯通诸穴,气冲玄关,除了少数特制枪械或者覆盖型密集射击,否则只是普通物件罢了,还不如同阶高手使出的暗器有杀伤力。”
这种真实示范,远比语言更有力量。
赵安此刻看着谭老先生,仿佛有一股弥天逼气覆盖而来。
“武道境界是如何划分?”
赵安此刻习武的动力空前强烈。
谭永成见到自己随意露一手就让赵安原本有些松散的架子再次绷直,于是轻笑道:“武道一途,关卡九重。
先是基础练劲,也就是桩功的根本,天下千种万种武功,都是从站桩开始。
明劲、暗劲、化劲,悟彻劲力之变化,即可借助桩功来控制劲力渗透骨髓,强健体魄,故称练骨。
骨骼强壮如铁,骨髓生血之能大增,又称练血,当旧血蜕去,新血充盈,便可令内脏强壮,基本上百病不侵。
前面这‘三练’就是武道之基石,但也拦住了九成以上的武者。
天赋卓越者,迈过‘三练’即可凝窍养窍,什么是窍?周天有星斗,人体有诸窍。
普通人靠嘴鼻呼吸进食,但‘三练’武者体魄已超常人,所需精元也是常人数倍,所以要凝练周身穴窍,以穴窍呼吸,感应天地精气。
当身体贯通诸穴,天地精气自成周天,即可冲破人与天地的玄关,到了这一步,体魄便已到了极限,徒手抓取子弹也是等闲手段。
再进一步的真意,则是玄之又玄,老头子我也未悟透,就不细说了,只知道真意大成,即可以意念镇压诸邪甚至天地元气,短暂御空等等。
至于更进一步的金身,乃至后续的脱胎换骨,超凡入圣,老头子也是雾里看花……”
谭永成慢条斯理说了几分钟,赵安眼前似乎有一条武道之路徐徐铺开。
练劲;
练骨;
练血;
凝窍;
通玄;
真意;
金身;
脱胎换骨;
超凡入圣!
武道九重关,他赵安正在第一重的门槛上,展望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