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晔、陈守义和阿力三人踩着湿滑的河岸石头,爬上了岸边。
赵老根临死前的眼神还印在张晔脑子里。
“东洋人...这笔账,我张晔记下了...”
陈守义神情沉重,指着北面说道。
“前面就是老君山。原计划是沿着山道走十五里,绕过古镇外围的哨卡。现在……”
“现在水闸没了。松本健太的人控制了下游水道,再走水路就是自投罗网了。”
“那咱们走山路吧。”张晔说。
三人离开河岸,钻进南麓的树林。
快到黄昏了,林子里光线昏暗。
山道年久失修,石阶裂痕纵横,缝隙间爬满墨绿苔藓,踏上去便觉很是滑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林子里透出一些微光。
是稀稀拉拉的十几点灯火,嵌在半山错落交织的屋舍间。
陈守义停下脚步:“前方就是李家寨。”
张晔抬头望去。
寨子依山而建,外围是一圈两人高的土石寨墙。
墙身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雨水侵蚀的痕迹与弹孔刀痕交错纵横。
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在晚风里无力地垂着。
寨里有炊烟升起,冒出屋顶就被山风吹散了,显得有些萧条。
“那我们绕过去吗?”阿力小声问。
陈守义摇头:“绕不了。老君山一带,山道上李家寨乃唯一可通行之路口。”
正说着,寨墙瞭望台上突然亮起一盏灯。
一个人影探出身,手中长弓拉满,怒问道。
“下面的是什么人!?”
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糙嗓音。
然后,寨门吱嘎一声开了,里面的人跑了出来。
七八个壮汉一个个走出来,手里拿着柴刀、猎叉,还有两把老掉牙的鸟铳。
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国字脸,满脸胡子,腰上别着一把小斧头。
他扫了一眼几人,朗声道:“我是寨主李铁柱。”
“你们几个外乡人到我们李家寨干嘛?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我们寨子不允许外人进来。快说你们是从哪来的,来干什么?”
他说着,身后的寨民们已经围成半圈,挡住了前路。
张晔走上前一步,拱手道。
“寨主您请见谅,我们是浦海来的。”
“我们在水路上和东洋九菊一派的人打了一架,同伴死了,水路被堵了,只能走山路,这次不小心进了李家寨。”
“九菊派”三个字一出来,寨民们的脸色就变了。
李铁柱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和那些东洋矮骡子动手了?”
“杀了四个巡查兵。”张晔平静地说道。
“只因他们杀了守护水闸的赵老先生。”
山风呼啸着掠过寨墙,旗布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铁柱凝视着张晔,久久未移开目光,随后突然长叹一声,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懈下来。
“赵老哥……”他缓缓摇头,轻轻挥手。
寨民们纷纷收起兵器,。
“进寨里再谈。”李铁柱让出道来,“外面风大,如此待客有失妥当。”
寨门缓缓完全敞开。
张晔等人跟随李铁柱步入寨子。
寨子内部更为破败。
里面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偶尔可见几间砖瓦房,瓦片也残缺不全,用茅草和油毡修补着。
寨民们从门窗后探出头来,眼神中交织着好奇、戒备。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衣衫褴褛,脸脏兮兮的。
李铁柱带他们来到寨子中还算规整的院子。
正堂中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但仍能看清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墙角堆放着一些农具。
“请坐。”李铁柱指着堂屋里的长凳,自己则在一张木椅上坐下,“寨里没有什么好茶,只有山泉水,各位将就一下。”
阿力接过水碗,道了声谢。
陈守义坐在张晔身旁,目光落在李铁柱左臂的刀伤上。
伤口用粗布简单包扎,渗出的血迹已然发黑。
“李寨主这伤,莫非是...”陈守义问道。
李铁柱摸了摸伤口,脸色变得阴沉。
“是前几天的事了。”
“那帮矮子来寨里征粮,说是奉了什么佐藤大人的命令。寨子今年收成本就不佳,交完赋税,剩下的粮食仅够勉强糊口。我不肯给,他们就要抓人。”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抓走了我闺女秀兰。”李铁柱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黑风谷缺药人,要带她去炼制什么阴煞药。我阻拦,他们便动了刀。寨里几个年轻人一起上,也没能拦住。他们领头的是个高手,一掌就能拍断两根猎叉。”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拉长了墙上的影子。
就在这时,堂屋侧门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却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粗糙的手。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几道擦伤。
“爹!”少年带着哭腔呼喊,“我都听到了!你们可是要去攻打九菊派?带上我!我一定要救出姐姐!”
李铁柱猛地站起身:“狗蛋!回去!”
然而李狗蛋并未后退。
他“扑通”一声跪在张晔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少年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土淌成泥痕,“我知道自己没用!我学不会功夫,就连寨里王叔教的砍柴刀都耍不熟练!可姐姐……姐姐是为了护着我,才被他们抓走的!”
他又磕了一个头。
“那天九菊派来抓人,爹阻拦不住,我便抡着柴刀往前冲。姐姐从后面抱住我,把我推进柴房,她自己……她自己走出去,对他们说‘我跟你们走,别动我弟弟’。”
李狗蛋声音颤抖,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着。
“我躲在柴房里,从门缝看见他们用铁链锁住姐姐的手,拖着她往外走。姐姐回头看了柴房一眼……她朝我摇头,让我别出来。”
少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抠进了掌心。
“我没用……我真的太没用了!我想练武,想保护姐姐,保护寨子!可寨里请不起师父,王叔只会砍柴刀,我照着练了三年,连只野狗都打不过!”
他凝视着张晔,眼神中满是近乎绝望的哀求。
“先生,求求您!带我去救姐姐!我愿意给你们带路,我知晓黑风谷外围的小道!我愿意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只求你们……只求你们教我如何才能不再这么没用!”
堂屋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铁柱别过脸,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几个跟进来的寨民低下头,有人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
张晔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那张沾满脏污的脸上,泪痕与灰土交织,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火,那是被屈辱、无力、愤怒与最后一线希望点燃的火焰。
他忆起闸口前卢平那崩溃的眼神,忆起宋老头爷孙蜷缩在破屋中的模样,忆起赵老根临终前那句“看好水闸”。
这世道,压垮了太多无辜的人。
张晔站起身,走到李狗蛋面前。
他没有扶起少年,而是蹲下身,与那双通红的眼睛平视。
“你想练武?”
李狗蛋愣住,随即咬紧牙关:“为了救姐姐!为了报仇!为了……为了往后不再让寨子里的人受欺负!”
“错了。”张晔缓缓说道。
少年一愣。
“练武并非为了报仇。”张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仇恨似火,长久燃烧,最终会将你自己也化作灰烬。”
他伸手,按在李狗蛋单薄的肩膀上。
“练武,在于守护。”
“守护你所珍视的人,守护你所看重的东西。紧握拳头,并非为了出击,而是为了让该站立的人能继续挺立,让该生存的人能好好生活。”
李狗蛋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再次涌出,但眼神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像被挑亮了灯芯,燃烧得更旺。
张晔站起身,后退两步。
“看着我的脚。”
李狗蛋急忙爬起来,擦干眼泪,死死盯着张晔的双脚。
张晔缓缓沉腰,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掌稳稳踏在地面,五趾微微扣地,仿佛根须扎进土里。膝盖微微弯曲,高度恰到好处,重心稳稳落在两腿之间,沉如千斤青石夯入地底。
最简单的马步桩。
但李狗蛋看得呆住了。
他见过王叔扎马步,也见过寨里其他练过把式的人扎马步,可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一个最简单的姿势站出这种韵味。稳,沉,如同山岳生根,风吹不动。
“脚要踏实,膝要灵活,腰要端正,肩要放松。”张晔缓缓开口,“气沉丹田,并非憋气,而是让呼吸往下走。心思也要跟着沉下去,不要浮躁。”
“定山桩。不练劲力,不练招式,只练一个‘稳’字。站得住脚跟,方能出拳;站得稳如泰山,才有资格谈守护。”
李狗蛋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摆开架势。
他身形瘦小,动作略显笨拙,扎起马步来摇摇晃晃。膝盖弯曲过度,重心向前倾,脚掌好似并未踏实,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但他并未停下。
头一次站不稳,他咬着牙调整姿势;第二次依旧晃动,他则硬撑着。汗水混合着灰土从额头淌下,他抬手胡乱一抹,双眼死死盯着张晔的双脚。
夕阳斜照进屋内,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在地上,仿佛钉住一般。
陈守义微微眯起双眼。阿力手握长刀,喉结滚动。李铁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一刻钟过后,李狗蛋终于站稳了。
虽然双腿仍在微微颤动,但脚掌已紧紧抠住地面,膝盖也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屈伸平衡点。他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干涸的井底突然见到了水。
张晔收势,走到他跟前。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道,“每天早晚站立半个时辰。要站到脚底仿佛生根,站到风吹也纹丝不动,站到你觉得自己就如同这座山一般。”
“然后呢?”李狗蛋急切地问道。
“然后,你才有资格学习出拳。”
张晔转身,望向李铁柱:“寨主,黑风谷在何处?令爱被关押在哪里?”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涩意:“寨子西边,翻过两道山梁便是。谷口设有三道哨卡,每道哨卡有五人把守。谷中有山洞,九菊派在里面炼制药物,秀兰应该被关在山洞旁的木牢里。”
他顿了顿,握紧拳头:“但我们没敢靠近。谷口有暗哨,谷里还有巡逻队。寨子里能动手的就这几个人,冲进去……无异于送死。”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人来。
张晔竟没察觉到屋里还有第四个人。
“她是谁?”
张晔连忙问道。
李铁柱赶忙摆手:“别误会!这是林姑娘,药香堂的少东家。她最近来寨子收购药材,正好撞见我受伤,便留下来帮忙了。”
那女子——林晚秋——将药盘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张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腰间的菊纹铁牌。
“你胳膊在渗血。”她开口,声音干脆利落,“阴煞之气侵入体内,再拖延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张晔皱起眉头。左臂被松本健太掌风擦过的地方确实一阵跳痛,好似有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他没有吭声。
“随你。”
林晚秋不再看他,转向李铁柱:“李寨主,令爱的事情我白天已经说过。九菊派用活人炼制阴煞药,每拖延一天,经脉就会被侵蚀损坏一分。如今已经好几天了,再晚些即便把人救出来,也会成为废人。”
李铁柱脸色煞白:“林姑娘,你有办法吗?”
“我能解阴煞毒。”林晚秋抽出银针,针尖在烛火上轻轻掠过,“但我得进入谷中,要知道炼丹房在哪里。我祖父几个月前被掳了进去,应该还活着。”
张晔眼神锐利:“你盯着他们多久了?”
“半个月。”林晚秋迎着他的目光,“谷后悬崖有条废弃小道,能避开前哨。但谷里情况不明,我一个人进不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晔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姑娘眼神坦荡,手中的银针稳得好似焊在了指头上,不像是在说假话。更重要的是,她提到“阴煞解毒”时,那股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有几成把握?”
“五成。”林晚秋道,“但要是你们能砸了炼丹炉,制造混乱,我有八成把握把人带出来。”
张晔转向李铁柱:“谷里除了哨卡,还有什么布置?”
“巡逻队,每一刻钟换岗一次。”李铁柱咬牙说道,“炼丹房在山洞最里头,烟囱冒黑烟,老远就能看到。”
林晚秋上前半步,指尖在桌面上虚划:“废弃小道在谷后,只有两个淬体期的守卫,换岗时有空档。从那里摸进去,能够直接到达山洞。”
张晔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你带路。”
“但得听我指挥。”张晔盯着她眼睛,“探路时你压后,没我信号,不许妄动。”
林晚秋嘴唇微微蠕动,似欲争辩,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成交。不过得先处理你的伤势。阴煞侵入体内,气血运转不畅,进了谷你恐怕不是佐藤一郎的对手。”
张晔仍想拒绝,陈守义在一旁轻咳一声:“让她看看。别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张晔这才松开刀柄,缓缓伸出左臂。
林晚秋动作娴熟地撕开他的袖口。伤口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果然泛着青黑色,好似被墨汁浸染过的皮肉。她眉头微微一皱,将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儿,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
一股酸麻之感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张晔感觉左臂的气血确实通畅了一些,那股阴冷滞涩的感觉被强行冲开。
“半个时辰后自行拔针。”林晚秋收起药囊,退至桌角,拿起炭笔在草纸上迅速勾画,“我来绘制路线,你们商量一下作战计划。”
张晔活动了一下左臂,目光转向李狗蛋。
少年依旧扎着马步,腿肚子不住地颤抖,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空气,仿佛要将那团空气瞪穿。
“计划很简单。”张晔压低声音说道,“我独自潜入谷中,寻找木牢和炼丹房。林姑娘带领阿力和李狗蛋从后山小道潜伏,在外围接应。等我发出信号,制造混乱,营救人员,然后撤离。”
“那我呢?”陈守义问道。
“陈老留在寨子。”张晔说道,“协助李寨主加强防御。松本健太丢了人,必定会搜山,寨子必须坚守。”
陈守义点了点头。
李铁柱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恩人!寨子里贫困,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求你们,救回秀兰!”
张晔一把将他拉起来:“带些干粮即可。守住寨子,便是帮了我们大忙。”
李铁柱重重地点头,转身冲门外大声吼道:“把地窖那袋苞米面抬出来!切两块腌肉!快!”
寨民们顿时忙成一团。
李铁柱趁机将张晔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半个月前,清风武馆的秦馆长来过。”
张晔眼神微微一动。
“秦峰,乃是同盟会成员,在浦海颇具名望。”李铁柱回忆道,“他在黑风谷外围与九菊派交手,受了伤,在寨子休养了两天。临走前他说,国术不兴,则民族不兴。练武之人不能只顾及自己的小天地,要守护华夏百姓。”
李铁柱苦笑着说:“可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精力顾及民族大义……但他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张晔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刻钟后,干粮准备妥当。
张晔将粗面饼和腌肉塞进包袱。林晚秋检查了药囊,又向老婆婆讨要了几包止血散。阿力磨了磨刀,李狗蛋换上一双结实的草鞋,用布条将砍柴刀紧紧绑在背上。
陈守义留在寨子,协助李铁柱重新布置寨墙。
临别之际,李狗蛋再次扎起马步。
这次他站得更加稳当,虽然双腿仍在颤抖,但脚掌如同钉子一般紧紧抠住地面,眼神专注地盯着寨墙上的风灯,一眨不眨。
张晔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
说罢,转身朝着寨门走去。
林晚秋、阿力、李狗蛋紧随其后。
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不见,山道完全陷入黑暗之中。远处黑风谷的方向隐匿在山影之后,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张晔深吸一口气,山风凛冽,带着草木和阴煞的气息。
他迈开步伐。
身后,林晚秋紧紧握住药囊,阿力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李狗蛋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上的风灯,咬牙跟上。
山路蜿蜒曲折,伸向更深的黑暗。
寨子里,陈守义站在瞭望台上,望着那几点火把的光芒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影之中。
他抬头仰望天空。
星子稀疏,云层厚重,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岳师傅……”老人喃喃自语,“你挑选的这个人,倒是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