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期

接下来三天,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

卯时起身,辰时学仪,午时用膳,未时习女红,酉时晚膳,戌时歇息。严嬷嬷的戒尺还是那么重,秦嬷嬷的《女诫》还是那么长,陆明姝还是坐在最前,背挺得笔直。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知微开始留意坤宁宫的人。送饭的、洒扫的、传话的,凡是进出储秀宫的太监宫女,她都会多看两眼。没有小喜子。那个眉目细长、声音沙哑的年轻太监,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再没出现过。

她也留意陆明姝。自那日送香囊后,陆明姝再没主动找过她,只在女红课上偶尔目光相遇,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秋月倒是常来,不是送点心就是借绣样,每次都笑眯眯的,话里话外却透着试探。

“沈姑娘这几日睡得可好?那安神香可还管用?”

“多谢陆姐姐挂心,睡得很好。”

“那就好。我家小姐说,若是用完了,她那儿还有。”

“不必麻烦,已经足够了。”

一来一往,客气而疏离。

第三天午时,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北角涌上来,层层叠叠的,压得很低。风也大了,吹得院里的枯枝呜呜作响。

“怕是要下雨了。”刘姑娘扒着窗子往外看,“我最讨厌下雨天,宫里到处都湿漉漉的,走路都打滑。”

知微没接话。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的袖口。线是普通的棉线,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她在等。

等天黑,等戌时,等那个井边的约定。

“沈姐姐,你的手在抖。”刘姑娘回过头,看见知微手里的针歪了一下,在袖口上留下一个不明显的褶皱。

“是吗?”知微停下针,低头看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她自己都没察觉。

“是不是冷了?”刘姑娘去关窗,“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不用。”知微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窗边,“我想看看天。”

天更阴了。乌云翻滚着,像泼了浓墨。远处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的,从地底传来。要下大雨了。

这样的天气,夜里去后院井边……

“沈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刘姑娘挨过来,小声问。

知微转头看她。圆脸姑娘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全是担忧。她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累。”

“那你歇会儿吧,离下午上课还早呢。”刘姑娘推着她往床边走,“躺会儿,我守着你。”

知微没拒绝。她确实累了。这三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一闭眼,就是小喜子那张苍白的脸,就是那方绣着玉兰的手帕,就是那句话:“她不是病死的,是有人害死的。”

她躺下,闭上眼。刘姑娘坐在床边绣花,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很轻,很细,像春蚕吃桑叶。听着听着,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沈家那个小院。生母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琵琶,却没有弹,只是望着天。天是灰的,像今天一样。知微跑过去,扑进她怀里,生母身上有好闻的皂角香。

“娘,你看什么?”

“看天。”生母的声音很轻,“要下雨了。”

“下雨不好吗?”

“好,也不好。”生母低头看她,眼里有很深的忧愁,“雨能洗去尘埃,也能冲垮堤坝。微儿,记住,有时候一场雨,就能改变很多事。”

“什么都会变吗?”

“什么都会变。”生母抱紧她,“但娘对你的心,不会变。”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知微睁开眼,看见刘姑娘还坐在床边,手里的绣绷上,一朵芙蓉花已经开了大半。

“什么时辰了?”她坐起来。

“申时了。”刘姑娘放下绣绷,“你睡了快一个时辰。外面雨已经下起来了,可大了。”

知微下床走到窗边。雨真的很大,像瓢泼一样,从天上倒下来。院子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天色暗得像傍晚。

“秦嬷嬷让人传话,说今日雨大,下午的课不上了,让咱们在房里自习。”刘姑娘说,“晚膳也会送到各房来。”

“嗯。”知微应了一声,心里却沉了下去。

这么大的雨,戌时三刻,小喜子还会来吗?就算他来了,她怎么去?这么大的雨,走到后院,浑身都得湿透,回来怎么解释?

“沈姐姐,你脸色不太好。”刘姑娘凑过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知微转身,“我想看会儿书,你先回房吧,晚膳送来我再叫你。”

刘姑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门关上了。知微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本陆明姝送的《女诫》。书页边缘的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血。她翻开一页,是“敬慎第三”。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她读着,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耳朵里全是雨声,哗哗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这宫墙都冲垮。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雷声也近了,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酉时,晚膳送来了。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白饭,和往常一样。送饭的小太监浑身湿透,放下食盒就跑,连话都没说一句。

知微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石头。

戌时了。

雨势小了些,但还在下。风倒是停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雨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着时间。

戌时一刻。

知微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栓上,又缩回来。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

后院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生母绣玉兰的手帕,想起小喜子沙哑的声音,想起那半块贴身的玉佩。也想起严嬷嬷的戒尺,想起皇后深潭似的眼睛,想起陆明姝那句“我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

去了,可能是个陷阱。但不去,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真相。

知微咬了咬牙,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深青色的旧披风。这是离家时带的,料子厚实,能挡点雨。她披上,系好带子,又拿了把油纸伞——是刘姑娘前日借给她的,还没还。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知微打了个寒颤,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夜里的储秀宫,安静得像座空城。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出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远处有守夜的太监在巡更,提着气死风灯,身影在雨幕里模糊不清。

知微贴着墙根走,步子很轻。油纸伞遮住了大半身子,但裙摆还是很快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鞋子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转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这里没有灯笼,一片漆黑。只有井沿在雨里泛着一点微光,是青石被打湿后的反光。

知微收了伞,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叶还在滴水,滴在脖子上,冰凉。她缩了缩肩膀,盯着井边。

戌时三刻到了。

没有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哭。知微等了半刻钟,手脚都冻僵了,还是没有人来。

是被骗了吗?还是小喜子也被这大雨拦住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从院门方向来的,是从……井那边?

知微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井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那人弯着腰,正在井口摸索什么。动作很急,像是在找东西。

不是小喜子。小喜子没那么矮,身形也没那么瘦小。

是谁?

知微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往树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人摸索了一会儿,从井里捞出一个什么东西。很小,用油纸包着。他(她?)把东西揣进怀里,直起身,四下看了看。

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劈下。

惨白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脸——是个女子。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宫女的衣裳,但样式很旧,洗得发白。

不是储秀宫的人。储秀宫的宫女,知微都见过,没有这张脸。

宫女揣好东西,转身就要走。刚迈步,脚下忽然一滑——井边的青石长了苔藓,雨天格外滑。她“啊”了一声,整个人朝井里栽去!

知微想都没想,冲了出去。

她离井边不过十几步,但地上湿滑,跑不快。眼看那宫女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井口,知微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抓紧!”

宫女的手腕很细,冰凉,湿滑得像泥鳅。知微另一只手抓住井沿,青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宫女也在挣扎,脚在井壁上乱蹬。井里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扑通,扑通,落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别乱动!”知微低喝,“我拉你上来!”

宫女不动了。知微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后拽。雨水糊了眼睛,她看不清,只能凭感觉。终于,宫女的上半身出了井口,知微猛地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拉了出来。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

宫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知微也喘,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撑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

话没说完,宫女猛地抬起头。闪电又亮了一次,这次知微看清了她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细长,嘴唇很薄。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很黑,很亮,即使在这么暗的雨夜里,也像两点寒星。

“你是……”宫女盯着知微,声音很轻,带着颤。

“沈知微,储秀宫的秀女。”知微站起来,伸手拉她,“你呢?哪个宫的?这大雨天的,来这儿做什么?”

宫女没搭她的手,自己爬起来,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知微:“我……我是浣衣局的,路过,脚滑了。”

撒谎。浣衣局在东边,离这儿隔了大半个皇宫,怎么可能“路过”?

但知微没戳穿。她看着宫女怀里的油纸包——刚才那一摔,油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册子,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那是什么?”知微问。

宫女立刻把油纸包捂紧:“没什么,就是……就是一本旧书。”

“旧书要藏在井里?”

宫女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知微,眼神闪烁。雨还在下,两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汤鸡。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是巡夜的太监过来了。

“什么人?”有太监喝问。

宫女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知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跑,跑了更说不清。”

“放开我!”宫女挣扎。

“你想被当成刺客抓起来吗?”知微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拉着宫女,闪到老槐树后。树很粗,两人挤在一起,勉强能藏住。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停在井边。

“刚才好像听见这边有声音。”一个太监说。

“雨大,听错了吧。”另一个说,“这破地方,鬼才来。”

“也是。走吧,雨真大,赶紧巡完这圈回去。”

灯笼的光晃了晃,渐渐远去。

知微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宫女的手腕还在她手里,冰凉,颤抖。她松开手:“他们走了。”

宫女靠在树上,喘着气,看着知微,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知道。”知微说,“也许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宫女笑了,笑容很苦:“在这宫里,好人活不长。”

“我知道。”知微看着她怀里的油纸包,“那到底是什么?”

宫女沉默了很久。雨声哗哗的,像一层帘子,把她们和外界隔开。终于,她开口:“是一本账册。”

“账册?”

“十五年前,坤宁宫的用度账册。”宫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知微耳朵里,“里面记了一笔——永隆元年,腊月,支取砒霜二两,用于灭鼠。”

永隆元年,十五年前。腊月,正是生母去世的那个冬天。

知微的手猛地握紧:“砒霜……灭鼠?”

“坤宁宫从不养猫,也从不闹鼠。”宫女盯着知微,“那二两砒霜,用到哪儿去了?”

雨好像停了。不,没停,还在下,但知微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抖。

“我叫青杏。”宫女说,“以前是林婉姑娘的侍女。”

林婉。生母的名字。

知微后退一步,背撞在树上,生疼。她看着眼前这个叫青杏的宫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十五年前,她也不过两三岁,怎么可能是生母的侍女?

“你……你多大?”

“二十五。”青杏说,“我十岁进宫,分到林婉姑娘身边伺候。她待我很好,教我认字,教我弹琵琶。后来她走了,我求了管事嬷嬷,调去浣衣局,一待就是十年。”

二十五岁,十五年前正好十岁。对得上。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知微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我怕。”青杏低下头,“林婉姑娘走后,伺候过她的人,一个个都出了事。有失足落井的,有急病暴毙的,有犯错被打发出宫的。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因为我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主动要求调去最苦最累的浣衣局。”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我没忘。我记了十五年。这本账册,是我当年偷偷从坤宁宫带出来的,藏在井里,想着有朝一日……也许有用。”

“那你为什么今晚来取?”知微问。

青杏沉默片刻:“因为三天前,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把藏账册的石缝砸松了。我担心账册被水泡坏,只好冒险来取。”

三天前。正是小喜子约她见面的那天。

是巧合吗?还是……

“约我见面的人,是你安排的?”知微盯着她。

青杏摇头:“不是。我根本不知道姑娘进宫了。是前几日听浣衣局的婆子嚼舌根,说新来的秀女里有个姓沈的,扬州人,生母是歌姬,我才猜到可能是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本来想找机会见姑娘一面,把账册给你。但储秀宫我进不去,正发愁,就听见有人说,姑娘今晚会来井边。我以为是陷阱,本不想来,可又怕真是姑娘……所以就来了,想躲在暗处看看。没想到脚滑,差点掉进井里。”

知微消化着这些话。信息太多,太乱,像一团乱麻。但她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说,有人告诉你我今晚会来井边?谁?”

“不知道。”青杏摇头,“昨天夜里,有人从门缝塞了张纸条进来,就一句话:‘储秀宫沈知微,戌时三刻,后院井边。’没有落款。”

纸条。又是纸条。和陆明姝香囊里那张一样。

是谁?谁在暗中安排这一切?是谁把她引到这里,又把青杏引到这里?

“姑娘,”青杏把油纸包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知微没接:“这是你冒险藏了十五年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因为你是林婉姑娘的女儿。”青杏看着她,眼神坚定,“你有权利知道真相。而且……这账册在我手里,只是个废物。在你手里,也许能派上用场。”

“派什么用场?”知微苦笑,“我不过是个秀女,无凭无据,能拿坤宁宫怎么样?”

“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青杏把账册塞进知微手里,“姑娘,林婉姑娘是个好人,她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我忍了十五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账册的重量,还有十五年的冤屈,十五年的等待。

知微握紧账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青杏,”她说,“谢谢你。”

“姑娘别谢我。”青杏摇头,“要谢,就谢林婉姑娘。是她教我,人活着,要有良心。”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青杏脸色一变:“又有人来了。姑娘快走,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那你呢?”

“我从小路回浣衣局,不会被发现的。”青杏推了知微一把,“快走!”

知微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青杏还站在树下,身影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她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知微抱着账册,一路跑回储秀宫。雨还在下,但她感觉不到冷了。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回到房里,她反手锁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油纸包已经被雨水浸透,她小心地剥开,露出里面的账册。

是一本很普通的蓝皮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破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坤宁宫用度账,永隆元年。”

一页一页翻过去。米面粮油,布匹绸缎,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用度。翻到腊月那页,她的手停了下来。

“腊月十五,支砒霜二两,用于灭鼠。经手人:周福海。”

周福海。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不同,字迹也更潦草:

“皇后娘娘口谕:此事不得外传。”

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姑娘,睡了吗?”

是秋月的声音。

知微浑身一僵。她迅速把账册塞到枕头底下,扯下湿透的披风扔到床下,又抓了件干净外衣披上,这才去开门。

“秋月姐姐,有事吗?”

秋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笑:“我家小姐说,雨大天凉,让奴婢给姑娘送碗姜汤,驱驱寒。”

她说着,目光在知微身上扫过:“姑娘……身上怎么湿了?”

“刚才去净房,回来时伞被风吹坏了,淋了点雨。”知微侧身,“秋月姐姐进来坐。”

“不了,奴婢还要去给别位姑娘送汤。”秋月把食盒递过来,“姑娘趁热喝,喝完早些歇息。这雨怕是要下到明早呢。”

“多谢陆姐姐。”知微接过食盒。

秋月福了福身,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晃悠悠,渐渐远去。

知微关上门,放下食盒,却没去动那碗姜汤。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更大了,像天漏了一样。

她想起青杏那双寒星似的眼睛,想起账册上那行小字,想起生母最后拉着她的手说“要好好的”。

好好的。

她要好好的。

也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枕头下的账册,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心。

夜还长。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