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香有毒

桂花糕最后被知微埋在窗根下那丛菊花旁。

她用小银簪挖了个浅浅的坑,把四块糕并排埋好,覆上土,又浇了点水。菊花叶子沾了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刘姑娘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姐姐,你在做什么?”

“给花加点养料。”知微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早上好。”

“早。”刘姑娘凑过来看,皱了皱鼻子,“咦,好香的土,像桂花味儿。”

“昨儿风大,许是隔壁院子吹来的桂花香。”知微转身舀水洗手,“今儿学什么?”

“还是《女诫》,不过秦嬷嬷说,午后要考校女红。”刘姑娘压低声音,“我听说,皇后娘娘宫里缺个会打‘万福结’的宫女,若是做得好,说不定能去坤宁宫伺候呢。”

万福结是最复杂的结法之一,一根丝线要绕上百回,错一针就得重来。

“是吗?”知微擦干手,“那得好好学。”

上午的课依旧乏味。秦嬷嬷念一句,众人跟一句,声音拉得长长的,在殿里回荡。知微垂眸跟着念,心思却在别处。

陆明姝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今早用膳时,她只喝了一碗粥,筷子几乎没动过。秋月在一旁伺候,眼神不时瞟向知微这边。

她在等什么?等知微吃下那些桂花糕?等知微出什么反应?

知微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午膳时,刘姑娘挨着知微坐,小口小口扒着饭,眼睛却偷偷瞟向陆明姝那桌。陆明姝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秋月站在身后布菜。菜色与众人一般无二,但她几乎没动。

“沈姐姐,”刘姑娘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你有没有觉得,陆姑娘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刘姑娘顿了顿,“王姑娘早上故意撞翻她的茶杯,她居然没发作,只是看了王姑娘一眼——那眼神,我瞧着都害怕。”

知微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饭,少说话。”

刘姑娘吐吐舌头,低头继续扒饭。

午后女红课,秦嬷嬷果然教了万福结。丝线是红色的,细得像头发,绕在手指上,缠来绕去,看得人眼花。

“万福结,结万福。”秦嬷嬷演示着,“一结一福,一福一念,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

知微学得很慢。她没急着去绕那些复杂的结,而是先看秦嬷嬷的手法——从哪里起头,在哪里转折,在哪处收紧。看了三遍,才开始动手。

红线在指尖穿梭,像一条细细的蛇。她绕得很慢,一绕,一挑,一压,每个动作都仔细。绕到一半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呼——王姑娘的线打结了,越解越乱。

“笨手笨脚。”秦嬷嬷皱眉,“重来。”

王姑娘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知微没抬头,继续绕自己的结。她绕得很专注,专注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指尖的动作同步。

终于,一个完整的万福结成型了。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但结体匀称,纹路清晰,挑不出错处。

秦嬷嬷过来看,点了点头:“还行。”

只是“还行”,没有夸赞。但知微已经很满意。她解开创子,打算重打一个。这次要更快,更准。

打到第二个时,秋月过来了。

“沈姑娘,”她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我家小姐想请教姑娘,这处转折该如何处理?”

知微抬眼,看见陆明姝坐在不远处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个万福结,正抬头看她。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

“不敢当请教。”知微放下手里的线,走过去。

陆明姝的万福结打得很好,比她打的更工整,更精细。只有一处转折稍显生硬,线绕得略紧了。

“这里,”知微指着那处,“线要松一些,绕过来时手腕轻转,这样纹路会更流畅。”

她说着,从陆明姝手里接过线,轻轻解开那处,重新绕了一遍。动作很慢,让陆明姝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多谢。”陆明姝看着她手指的动作,忽然问,“沈妹妹以前学过?”

“没有。”知微摇头,“只是看秦嬷嬷演示时多看了几眼。”

“妹妹眼力好。”陆明姝接过重新打好的结,指尖在结面上轻轻抚过,“这结打得干净,不拖泥带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知微:“就像妹妹这个人。”

这话说得轻,落在知微耳里却重。她垂下眼:“陆姐姐谬赞了。”

“不是谬赞。”陆明姝把结收进袖中,“我这个人,不喜欢说虚话。妹妹是个明白人,我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

她说完,重新拿起针线,不再看知微。

知微回到自己座位,掌心微微出汗。陆明姝那话,是示好,还是试探?或者,两者都有?

她重新拿起红线,继续打结。这一次,手很稳,但心跳得有点快。

下课前,秦嬷嬷收了所有人的活儿。她挨个看过去,看到陆明姝的结时,难得露出笑意:“陆姑娘果然心思灵巧。”

看到知微的第二个结时,她多看了两眼:“沈姑娘这个,也不错。”

只有两个“不错”,一个是陆明姝,一个是知微。

王姑娘的脸都白了。

散学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阳斜斜照进来,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知微收拾东西时,刘姑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沈姐姐,你好厉害,秦嬷嬷很少夸人的。”

“只是凑巧。”知微把线收进绣筐,“走吧,该用晚膳了。”

“沈姑娘留步。”

是秋月。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我家小姐说,多谢姑娘指点,这香囊送给姑娘,一点心意。”

锦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绣工精巧。

知微看着那锦囊,没接:“举手之劳,不敢收礼。”

“姑娘客气了。”秋月把锦囊往前递,“里面装的是安神香,我家小姐亲手配的,夜里放在枕边,睡得香。”

知微沉默片刻,接过锦囊。入手很轻,能感觉到里面的香料颗粒。

“替我谢过陆姐姐。”

“是。”秋月福身退下。

刘姑娘看着那锦囊,小声说:“真好看。陆姑娘的手真巧。”

“嗯。”知微把锦囊收进袖中。

晚膳时,王姑娘没来。听说是在房里哭,不肯吃饭。没人去劝,也没人多问。在这储秀宫,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知微吃得不多。她一直在想那个锦囊。安神香,枕边,睡得香。

陆明姝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点上灯,把锦囊放在桌上。月白色的锦囊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竹叶绣得栩栩如生,像真的。

她小心地拆开锦囊的抽绳,倒出里面的香料。是些深褐色的颗粒,混着些细小的花瓣,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确实像是安神香。

但知微不敢信。

她把香料摊在纸上,用簪子一点一点拨开,仔细查看。颗粒,花瓣,再是颗粒……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几片干花瓣下面,藏着一小卷纸。

很细,卷得很紧,用一根红线系着。知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小心地解开红线,展开纸卷。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戌时三刻,后院井边。”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但知微认不出是不是陆明姝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戌时三刻,天已经全黑了。后院井边,那个白天她刚去看过的地方。

去,还是不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知微坐着,没有动。灯花爆了一次,又爆了一次,她都没有起身去剪。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戌时了。

知微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很静,月光清清冷冷的,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戌时一刻。

她回身,从妆匣里取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里。玉是凉的,但握久了,也沾上了体温。

戌时二刻。

她吹灭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激得人一哆嗦。知微拢了拢衣襟,沿着墙根往后院走。步子放得很轻,像猫。

后院更静。那口废井静静卧在墙角,井口的石板盖着半边,像一张半开的嘴。月光照在井沿上,泛着青白色的光。

没人。

知微站在井边,等。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猫叫,一声,又一声,凄凄厉厉的。

戌时三刻到了。

还是没人。

知微等了一刻钟,转身要走。刚迈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

不是陆明姝。

是个太监。年纪不大,二十上下,脸很白,眉眼细长。他穿着普通的青灰色太监服,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

“沈姑娘?”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你是谁?”知微后退一步,背抵在井沿上。

“姑娘别怕。”太监举起灯,照亮自己的脸,“奴才小喜子,在坤宁宫当差。”

坤宁宫?

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小喜子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姑娘看看这个。”

是一方手帕。素白色的绢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绣工很普通,但知微认得——这是生母的手艺。生母绣玉兰,喜欢在花瓣尖上点一点淡紫,像真的。

“这……这是哪来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姑娘先别问。”小喜子把手帕收回去,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奴才只问姑娘一句话:姑娘想不想知道,林婉姑娘是怎么死的?”

知微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你说什么?”

“林婉姑娘,姑娘的生母。”小喜子盯着她,“十五年前,她不是病死的。是有人害死的。”

风好像停了。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

“谁?”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奴才不能说。”小喜子摇头,“但奴才可以告诉姑娘,害她的人,如今还在宫里,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姑娘若想知道更多,三日后,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奴才再来。姑娘若不来,就当作今夜没见过奴才。”

“我凭什么信你?”知微盯着他,“一面之词,一方手帕,就想让我信你?”

小喜子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姑娘可以不信。但姑娘枕头底下那半块玉佩,总该信吧?”

知微的呼吸一窒。

“那玉佩,是林婉姑娘的。”小喜子说,“当年她贴身戴着,从没离过身。后来她死了,玉佩也不见了。如今出现在姑娘枕下,姑娘不觉得奇怪吗?”

“是你放的?”

“不是。”小喜子摇头,“放玉佩的人,奴才也不知道是谁。但奴才知道,那人也在查当年的事。”

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奴才得走了。姑娘仔细想想,三日后,来还是不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知微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手里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那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生母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

害她的人还在宫里,活得好好的。

这些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她想起生母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形,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微儿……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时她以为,生母说的是好好活着。

现在想想,也许生母想说的是:好好的,别像我一样。

风又起了,吹得枯草簌簌作响。知微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站得太久,手脚都冻麻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急,像逃。经过那丛菊花时,她停了一下。白天埋桂花糕的地方,土被扒开了——不知是野猫,还是别的什么。

糕点不见了。

知微盯着那个浅坑,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回房里。

关上门,插上门栓,背抵着门,她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撞得胸腔生疼。她滑坐在地上,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光亮。玉佩躺在那光亮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婉”字清晰可见。

知微伸手,捡起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玉的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血脉,一直凉到心里。

她闭上眼。

三日后。

戌时三刻。

后院井边。

去,还是不去?

窗外,猫又叫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像婴儿的哭声。

知微睁开眼,眼里最后一点犹豫,散了。

去。

她要知道真相。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