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5遗弃与拐卖

林晚舟在火车站垃圾桶边蹲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世界在她眼前流过——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女人目不斜视,背着巨大行囊的农民工蹲在墙角啃馒头,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巡逻。

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嵌在这个巨大城市的缝隙里,无人问津。

起初,晚舟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父母会回来找她。也许他们只是迷路了,或者有事耽搁了。

但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那点希望也像夕阳一样,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她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缓慢地切割,不疼,只是冰冷,彻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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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饥饿开始像虫子一样啃噬她的胃。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出发前只喝了一碗稀粥,母亲给的两个馒头掉在地上弄脏了,她没捡。现在胃里空荡荡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晚舟慢慢站起身,腿蹲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站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包子铺上。

蒸笼冒着白茫茫的蒸汽,肉包子的香味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勾起更剧烈的饥饿感。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空空如也。

父母没有给她一分钱。那件粉色裙子的口袋里,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包子铺看了很久,久到老板都注意到了她。

“小姑娘,买包子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系着油腻的围裙。

晚舟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没钱。”

老板娘打量了她几眼——瘦小的身体,洗得发白的粉色裙子,头发虽然梳过但已经凌乱,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恐慌和茫然。

“走丢了吧?”老板娘叹了口气,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拿着,趁热吃。”

那是个肉包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晚舟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愣住了。

“拿着呀,傻孩子。”老板娘把包子塞到她手里。

温暖透过油纸传到手心,晚舟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老板娘和善的脸,眼圈突然红了。

“谢……谢谢阿姨。”她小声说,声音哽咽。

“快吃吧。”老板娘摆摆手,转身继续忙活了。

晚舟捧着包子,走到角落蹲下来,小口小口地吃。包子皮很软,肉馅很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吃得那么慢,那么珍惜,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吃着吃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包子上,咸咸的。

她不是为包子哭。

是为这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在她被至亲遗弃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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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吃完了,夜幕也降临了。

火车站亮起灯光,霓虹闪烁,比白天更加热闹,也更加危险。晚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继续蹲在角落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九点钟,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女人声音很温柔,蹲下来和她平视。

晚舟警惕地看着她——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和火车站其他行色匆匆的人不一样,她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慈祥”。

“我……”晚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跟家人走散了吗?”女人又问,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点水吧,看你的嘴都干裂了。”

晚舟确实渴了,但她没有接。母亲曾经说过,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女人笑了:“怎么,怕阿姨是坏人?你看阿姨像坏人吗?”

不像。

她看起来就像街坊邻居里最常见的那个热心阿姨。

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水瓶,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水是甜的,里面加了糖。

“慢点喝。”女人拍拍她的背,“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舟。”

“晚舟啊,真好听。”女人坐在她旁边,“告诉阿姨,是不是跟爸爸妈妈走散了?”

晚舟沉默了。

说走散了吗?可是他们明明不要她了。说被扔了吗?她说不出口,那太羞耻了。

女人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这样吧,阿姨带你去派出所,让警察叔叔帮你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派出所?警察?

晚舟想起陈校长说过的话——警察是抓坏人的,是帮助人的。如果去了派出所,也许真的能找到父母……也许他们只是迷路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抓住了。

“好。”她小声说。

女人笑了,站起身伸出手:“那跟阿姨走吧。”

晚舟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温暖,干燥,很有力。女人牵着她,穿过人群,走出火车站,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派出所就在前面,不远。”女人说。

晚舟跟着她走,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也许,也许真的能找到父母。也许他们会后悔,会来找她。

她不知道,这只牵着她的手,正把她拖向比遗弃更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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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十分钟,女人突然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灯光昏暗,两边是破旧的居民楼。晚舟有些不安:“阿姨,派出所在这里吗?”

“穿过去就到了。”女人说,脚步加快。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女人敲了三下,两长一短。门开了,一个精瘦的男人探出头来,看见晚舟,眼睛一亮。

“货不错。”男人低声说。

货?

晚舟心里一紧,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她。

“进去吧。”女人推了她一把。

晚舟被推进门里。这是个杂乱的小院,堆满了废品,空气里有股霉味。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院子里还有几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比她大一点,蜷缩在角落,眼神呆滞,脸上有泪痕。

“这……这是哪里?”晚舟的声音发抖。

女人脸上的和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打量货物的眼神:“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我要去派出所……”晚舟挣扎着想要往外跑。

那个精瘦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疼得叫出声。

“来了这儿还想走?”男人冷笑,“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晚舟终于明白了——她被骗了。

这个女人不是要带她找父母,是要卖掉她。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她开始剧烈挣扎,尖叫:“放开我!我要回家!”

“家?”女人嗤笑,“你爸妈都不要你了,哪还有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晚舟的心脏。她愣住了,挣扎停止了。

是啊,她没有家了。

父母不要她了,把她扔在火车站,像扔垃圾一样。

男人趁机把她推进屋里,锁上门。屋里更黑,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一股馊味。

刚才院子里的三个孩子也被赶了进来。他们缩在墙角,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晚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门外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这个六岁,长得还行,能卖个好价钱。”是女人的声音。

“哪来的?”

“火车站捡的,爹妈扔的,干净。”

“行,老规矩,三千。”

三千。

晚舟不知道三千是多少钱,但她知道,她被卖了。

像一头猪,一只羊,一件商品,被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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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晚舟没有睡。

她坐在稻草堆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盯着门缝下的那线微光。其他三个孩子渐渐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她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母亲给她梳头时躲闪的眼神。

父亲说“去买票”时冷漠的语气。

火车站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还有那个“慈祥”的阿姨,递过来的那瓶甜水,那只温暖的手。

所有的一切,像一场噩梦,但比噩梦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这是真的。

天快亮时,门开了。

女人端着几个馒头进来,扔在地上:“吃。”

馒头是冷的,硬的,但孩子们还是扑过去抢。晚舟没有动,她看着地上的馒头,胃里一阵翻腾。

“不吃?”女人走到她面前,“不吃就饿着。”

晚舟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晨光中,她的脸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疲惫,就像任何一个早起做早饭的母亲。

“为什么?”晚舟突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晚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你说要带我去找爸爸妈妈。”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直白:“因为你需要吃饭,我需要钱。各取所需。”

“我爸爸妈妈……真的不会来找我吗?”晚舟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女人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姑娘,阿姨在这行干了十年。火车站那些‘走失’的孩子,十个有九个是爹妈故意扔的。他们要是想找你,早就在广播喊了,早就报警了。可是有吗?”

没有。

火车站的大喇叭一直在播报车次信息,寻人启事,但没有一条是找“林晚舟”的。

“所以啊,”女人拍拍她的脸,“认命吧。以后乖乖听话,阿姨给你找个好人家,有饭吃,有衣穿,比跟着你那狠心的爹妈强。”

晚舟不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粉色裙子。裙摆上沾满了灰尘,还有昨天摔倒时蹭上的污渍。

这件裙子,是父母为了扔掉她而特意准备的“伪装”。

现在,伪装完成了,她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成功地、干净地、不留痕迹地遗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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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晚舟和另外三个孩子被关在这个小院里。

每天两顿饭,冷馒头或者剩饭。女人和那个男人进进出出,偶尔会带新的孩子回来,也会带走一些孩子。

晚舟渐渐摸清了规律:被带走的,都是“卖出去了”。

她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卖给谁,做什么。但她从其他孩子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可怕的碎片:

“会被卖到山里当童养媳。”

“男孩会被打断腿去要饭。”

“有的会卖给没孩子的人家。”

每个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

第三天晚上,女人又带来了一个新孩子——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妈妈”。

女人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巴掌:“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

男孩吓傻了,不敢再出声,只是小声抽泣。

晚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新来的男孩。他穿着干净的衣服,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一看就是城里孩子。

也许他的父母真的是不小心和他走散的,也许他们正在疯了一样地找他。

不像她,是被故意扔掉的。

这个认知让晚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感觉——她竟然有点羡慕这个男孩。至少,有人会为他着急,为他流泪。

而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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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女人叫了晚舟的名字。

“林晚舟,出来。”

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轮到她了。

她跟着女人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那个精瘦男人也在,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军绿色外套,身上有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的臭味。

陌生男人上下打量着晚舟,像在牲口市场挑牛。

“太小了。”他说,口音很重。

“小才好养。”女人堆着笑,“六岁,已经能干活了。长得也周正,养几年就能当媳妇。”

媳妇?

晚舟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从男人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粘腻的、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男人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

晚舟浑身僵硬,像一具木偶。

“太瘦。”男人皱眉,“能干活吗?”

“能的能的!”女人赶紧说,“这孩子勤快,在家里啥活都会干。”

男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女人:“两千五,不能再多了。”

“三千说好的……”女人还想争。

“就两千五,不要我找别人。”男人很坚决。

女人咬咬牙,接过钱:“行吧,就当交个朋友。”

交易完成了。

两千五百块钱,买走了一个六岁女孩的未来。

男人拿出一根绳子,拴在晚舟手腕上:“走吧。”

晚舟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跟着男人走出小院,走出小巷,走到大街上。

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孩手腕上系着绳子,被一个陌生男人牵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就像四天前,没有人注意到她被遗弃在火车站。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吞噬一个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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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带着她走到一个偏僻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车厢里堆着麻袋,散发出一股化肥的味道。

“上去。”男人命令。

晚舟爬上车厢,坐在麻袋上。男人也上来,坐在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驶出城区,驶上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越来越颠簸,风景也越来越荒凉。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然后是田野,最后是连绵的山。

晚舟回头,看着城市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峦之后。

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有父母、有弟弟、有柴房、有永远干不完的活的家,那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离,现在却无比想念的地方。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终于到达目的地——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村庄。

村庄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破败不堪。男人们蹲在村口抽烟,女人们背着柴禾回家,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

所有人都用一种好奇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晚舟。

男人把她从车上拽下来,牵着她走进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院子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喂猪。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猪食桶,走过来。

“回来了?”女人的目光落在晚舟身上,“就是这个?”

“嗯,两千五。”男人说。

女人蹲下来,仔细打量晚舟,然后满意地点头:“还行,就是太瘦。养几年应该能干活。”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冷红薯,递给晚舟:“吃吧,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晚舟没有接。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陌生的院子,这个陌生的村庄。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我新的爸爸妈妈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是。你是买来的,以后要给我儿子当媳妇。”

媳妇。

晚舟还是不懂这个词,但她从女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和火车站那个女人、和这个男人都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占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支配。

“我叫李红霞,这是赵大山。”女人说,“以后你就住这儿。要听话,要干活,不然……”

她没有说完,但晚舟懂了。

不然,会有比遗弃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赵大山把她推进一间柴房——和家里的柴房很像,但更破,更黑,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今晚先睡这儿。”李红霞说,“明天开始干活。”

门关上了,锁上了。

晚舟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和家里柴房的月光一样。

但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另一个牢笼。

而她的人生,从被遗弃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滑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她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她哭了。

不是小声抽泣,而是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哭声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惊起了几声狗吠,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没有人来安慰她。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被买来的、六岁女孩的眼泪。

就像没有人会在乎,她曾经也是一个被期待出生的孩子,一个有过名字、有过生日、有过一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的孩子。

现在,她只是“货”。

编号未知,价格两千五,用途是“童养媳”。

她的童年,在这一天,彻底死去了。

死在陌生的山村,死在冰冷的柴房,死在她自己压抑了六年的哭声里。

而远在县城的那对父母,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在乎。

他们扔掉的“包袱”,正在承受比死亡更缓慢的凌迟。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