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丢弃计划
林晚舟六岁生日那天,林建国第一次认真考虑送她去上学。
不是因为父爱突然觉醒,而是因为县城小学的校长找上门来了。
“林师傅,晚舟到年龄了,该报名了。”老校长姓陈,戴着厚眼镜,手里拿着个破旧的公文包,“九月一号开学,现在就要登记。”
林建国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闻言头也不抬:“上学?上什么学?”
“义务教育啊。”陈校长有点懵,“国家规定的,适龄儿童都要上学。”
王秀英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两岁的林宝根:“女孩子上什么学?早晚要嫁人,浪费那钱干啥?”
陈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林师傅,王大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不上学是违法的,你们知道吗?”
“违法?”林建国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盯着校长,“谁规定的?”
“《义务教育法》!”陈校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1986年就颁布了,九年义务教育,所有孩子都要上学。不上学,父母要负法律责任!”
林建国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法律责任”四个字他看懂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学费多少?”他问。
“一学期八十块,书本费另算。”
“八十?!”王秀英尖声叫道,“八十块够买多少奶粉了!不读!我们读不起!”
陈校长耐心解释:“有困难可以申请减免,学校也有助学金……”
“不读就是不读!”林建国把册子扔回给校长,“我们家的事,不用外人操心。”
陈校长还想说什么,林建国已经站起身,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我还要上班,校长请回吧。”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留下陈校长站在院子里,无可奈何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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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家开了一场家庭会议——如果那种气氛能算“会议”的话。
晚舟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听不清堂屋里的对话。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八十块一学期,六年就是小一千。”林建国喝了一口劣质白酒,声音粗哑,“有这钱,不如给宝根存着,将来上重点中学。”
王秀英一边给儿子喂饭,一边点头:“就是。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你看村东头老张家的闺女,读到初中毕业,还不是回来嫁人了?白白浪费钱。”
“可是校长说违法……”林建国皱着眉头。
“违法?吓唬人的!”王秀英不以为然,“咱们村那么多女娃没上学,也没见谁被抓起来。”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就让她去上。”
王秀英一愣:“你说什么?”
“上个一两年,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就行。”林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宝根上学了,她就能在家帮忙。再说了,现在不让她去,校长三天两头来,烦人。”
王秀英想了想,勉强同意:“那行吧。不过说好了,就上两年,三年级就不上了。”
他们讨论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决定一只鸡该不该宰,而不是一个孩子的人生。
厨房里,晚舟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她站在水槽前,手泡在冷水里,久久没有动。
她听到了“上学”两个字。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见过村里的孩子背着书包去学校,见过他们坐在教室里读书,见过他们在操场上跑步。
她也想那样。
想背一个书包,哪怕是最破的。想坐在教室里,哪怕是最角落的位置。想学认字,想写自己的名字——她只会歪歪扭扭地写“林晚舟”三个字,还是偷看弟弟的认字卡学会的。
她擦干手,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口,小声说:“爸,妈,我想上学。”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建国和王秀英同时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林宝根还在咿咿呀呀地玩勺子,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王秀英语气不善。
“我想上学……”晚舟鼓起勇气重复,“我会好好学的,放学回来还会干活,我保证……”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王秀英冷笑,“你以为上学是去玩?八十块一学期,你挣得来吗?”
晚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可以少吃点……”
“少吃点?”林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一天才吃多少?再少吃就饿死了!”
晚舟不敢说话了。
王秀英放下饭碗,走过来盯着女儿:“我告诉你林晚舟,这个家里,所有钱都是留给宝根的。你想上学?做梦!”
“可是校长说……”
“校长说个屁!”林建国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个家老子说了算!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晚舟吓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滚回厨房去!”王秀英吼道,“看着你就烦!”
晚舟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疼得倒吸冷气,但不敢停留,爬起来继续跑回厨房。
她躲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的,汹涌的。
她知道,她不能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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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晚舟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劲。
父母开始频繁地小声说话,一见她靠近就立刻闭嘴。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奇怪,不是以往的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计算着它的价值。
有天晚上,晚舟起夜上厕所。经过父母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她本能地停下脚步,躲在门边的阴影里。
“……省城那么大,扔在火车站,肯定没人找得到。”是父亲的声音。
“她才六岁,会不会……”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六岁怎么了?六岁已经能记事了!”林建国压低声音,“现在不处理,等她再大点,更麻烦。再说了,她上学的事,校长那边怎么交代?真要交学费?”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毕竟是亲生的……”
“亲生的又怎样?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林建国的声音冷酷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女儿,“现在扔掉,咱们一了百了。将来宝根长大了,少个人分家产。”
“那……扔哪儿?”
“省城火车站。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扔那儿谁也找不到。就算被发现了,也会以为是走失的,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晚舟捂着嘴,浑身冰凉。
她听不懂所有的词,但“扔掉”“火车站”“找不到”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们要扔了她。
像扔掉一只小猫,一只小狗,一件没用的垃圾。
她慢慢后退,一步一步,轻得没有声音。退回柴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惨白的小脸上。
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虚空。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
要扔掉她。
她在这个家六年,洗了六年碗,扫了六年地,挨了六年打骂,最后得到的,是一句“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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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王秀英还是指挥她干活,林建国还是对她视而不见。但晚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母亲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父亲则更加冷漠,仿佛她已经不存在。
中午吃饭时,王秀英突然说:“晚舟,过两天带你去省城玩。”
晚舟端着饭碗的手一僵。
“省城可大了,有高楼,有汽车,有公园。”王秀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林建国接话:“对,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们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慈爱”,仿佛真的是要带女儿去旅游。
晚舟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小声说:“我不想去。”
“不想去?”王秀英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我想在家……照顾弟弟。”晚舟找了个借口。
林建国冷笑一声:“照顾弟弟?不用你操心。你就乖乖听话,跟我们走。”
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晚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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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王秀英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像样的衣服——一件粉色的旧裙子,是某个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没破。
“明天穿这个。”她把裙子扔给晚舟。
晚舟抱着裙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像样”的衣服,但她知道,这不是礼物,是伪装。
穿上这件衣服,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不是要被扔掉的小孩。
那天晚上,晚舟没有睡。
她坐在柴房的草席上,借着月光,一遍遍抚摸那个小铁盒。糖纸,枫叶,粉笔头,蛋糕盒上的小花。
这些都是她六年来,积攒的全部世界。
她打开铁盒,把里面的“宝贝”一样样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最后,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她满月时拍的,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婴儿皱巴巴的,但笑得很甜。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林晚舟,满月留念。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到她手里的,也许是张婶偷偷给她的,也许是她从某个角落里捡的。但这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她把照片也放进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把铁盒藏在了柴堆最深处——一个她挖出来的小洞里,用砖块堵上。
她不能带走铁盒,太明显了。但她想留下点什么,证明她在这里生活过,证明她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草席上,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鸡开始打鸣,狗开始叫,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对她来说,却是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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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林建国就把她叫醒了。
“快点,赶早班车。”他语气不耐。
晚舟换上那件粉色裙子。裙子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更加瘦小。
王秀英破天荒地给她梳了头,扎了两个小辫子,还系上两个褪色的红头绳。一边梳一边说:“到了省城要听话,别乱跑。”
晚舟从镜子里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她对视。
“妈。”晚舟突然开口。
“嗯?”
“我走了,谁给你们洗碗?”
王秀英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梳头:“这些不用你操心。”
“那弟弟呢?谁给他冲奶粉?”
“……我自己来。”
晚舟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在撒谎。她走了,这些活就会落到母亲身上,或者再找一个像她这样的“免费劳力”。
但她没说破。
梳完头,王秀英盯着镜子里的女儿看了几秒。有那么一瞬间,晚舟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水光。
但很快,那水光就消失了。王秀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冷馒头:“路上吃。”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准备“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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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的班车六点发车。
林建国抱着林宝根坐在前排,王秀英和晚舟坐在后排。一路上,林宝根叽叽喳喳,兴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晚舟则沉默着,抱着那个装了两个馒头的布袋子。
车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达省城汽车站。
晚舟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地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一切都那么新奇,那么陌生。
但她没有心情看。
她的心在往下沉,一点一点,沉进无底深渊。
林建国带着他们去了火车站。那是省城最大的交通枢纽,人潮涌动,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晚舟,你在这儿等着,爸去买票。”林建国说。
“我去上个厕所。”王秀英也说。
他们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晚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抱着弟弟走向售票窗口,看着母亲走向厕所方向。她紧紧攥着布袋,手指关节发白。
她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但她还是站着,等着,像一个听话的、愚蠢的木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父亲没有回来,母亲也没有回来。
火车站的大钟敲响了十点,钟声洪亮,在嘈杂的人声中依然清晰。
晚舟终于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冷漠的世界。
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粉色裙子、瘦小的女孩。他们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归宿。
而她,没有。
她被扔在这里了。
像一件垃圾,被随手丢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她的父母,用一件粉色裙子,两个冷馒头,和一个拙劣的谎言,完成了这场遗弃。
晚舟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走过一间又一间陌生的店铺,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
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馒头滚出来,沾满了灰尘。
她没有捡。
她继续走,一直走,直到再也走不动。
最后,她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建国和王秀英抱着林宝根,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这下清净了。”林建国舒了口气。
王秀英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说:“那件裙子……花了五块钱买的。”
“五块钱换个清净,值。”林建国说。
“也是。”王秀英点头,把怀里的儿子抱得更紧了些,“宝根,以后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了,开心吗?”
林宝根咯咯笑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班车驶出省城,驶向家的方向。
他们扔掉了“包袱”,觉得轻松了。
却不知道,那个被他们扔掉的六岁女孩,正蹲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即将迎来比遗弃更黑暗的命运。
而她的童年,在这一天,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