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夜筹谋

夜色如墨,将平远县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也吞噬殆尽。冷家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内,只有父亲冷大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母亲刘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冷谦将换来的药材仔细煎好,扶着父亲一点点服下。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口气暂时缓了过来,冷大山沉沉睡去,呼吸虽仍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刘氏守在炕边,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紧紧握着丈夫枯瘦的手腕,仿佛一松手,这人最后一点生气就会消散。

冷芸蜷在角落的草堆里,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手里还紧紧攥着几粒白天从垃圾里捡来的、相对干净的霉米,那是她准备明天掺和着野菜熬粥的“珍宝”。

冷谦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在药铺门口燃起的火焰,烧得更旺,更灼热。仅仅是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气力,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一阵微风就可能万劫不复。这不行,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需要力量,需要改变现状的力量,需要撬动这死局的第一根杠杆。前世记忆里,有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火药,无疑是乱世中最直接、最具有颠覆性的力量之一。

夜深人静,估摸着母亲和妹妹都已睡熟,冷谦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后院那间堆放杂物、几乎被积雪压垮的柴房。

柴房里堆满了枯枝、烂叶和一些不知名的废弃物,寒气比屋内更甚,呵气成冰。冷谦借着从破窗漏下的一点惨淡月光,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蹲下。他白天已经偷偷收集了一些墙角、老宅基等处析出的硝土,又捡了些枯木烧成的木炭,还砸碎了几块从废弃矿坑边找到的、含有硫磺的矿石。原料粗糙,条件简陋得可笑,但这已是他目前能弄到的全部。

他将硝土小心地用水溶解、过滤,试图通过结晶的方式初步提纯硝石。又将木炭研磨成细粉,硫磺块也尽力捣碎。整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不能有任何明火,动作也要轻缓,避免粉尘扬起。柴房里弥漫开一股混合着土腥、霉味和淡淡硫磺味的怪异气息。

就在他全神贯注,将初步得到的、带着杂质的硝石结晶与炭粉、硫磺粉按着记忆中的最佳比例小心翼翼混合时,柴房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冷谦动作猛地一僵,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迅速用一块破布盖住面前的“实验台”,霍然转头。

门口,冷芸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冻得瑟瑟发抖,一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带着惊恐和好奇,怯生生地望着他。

“哥……你……你在做什么?”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寒意引起的颤抖,“我……我听到有声音……”

冷谦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若是被妹妹看到他在摆弄这些危险且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旦说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柴房里堆积的草木灰,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脸上的凌厉瞬间收敛,换上一种带着些许神秘和鼓励的笑容,对着冷芸招招手:“芸儿,过来,冷了吧?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冷芸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好奇和对哥哥的信任,挪着小步子走了进来。

冷谦拉起她冻得冰凉的小手,引她走到堆放草木灰的地方,抓了一把灰在手里,语气轻松地说:“你看,这些灰,平时都没用是吧?但哥知道一个法子,能用它做出洗衣服、洗澡特别干净的东西,比皂荚还好用,洗完了身上还留香呢。”

“真的?”冷芸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小女孩爱干净的天性被勾了起来。

“当然。”冷谦肯定道,他一边快速回忆着土法制皂的简易流程,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讲解,“我们先把这些灰用热水泡上,过滤出碱水……嗯,就是那种滑滑的水。然后呢,去找点咱们平时舍不得吃的、有点哈喇味的油脚子,或者熬点猪油剩下的油渣再炼点油出来……”

他描述着如何将油脂和碱水混合,加热搅拌,然后倒入模具凝固成型的过程。为了增加吸引力和实用性,他还特意强调:“我们可以采点艾草、野菊花的叶子捣碎加进去,做成药皂,听说还能防冻疮,止痒呢。”

冷芸听得入了神,眼睛越来越亮,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寒冷。对于她这样年纪的女孩,能做出又香又好看还有用的东西,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哥,这个……难做吗?”她小声问,带着跃跃欲试。

“不难,芸儿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冷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这是哥从一本杂书上看到的秘方,可不能告诉别人,咱们自己悄悄做,做好了给娘用,让她也轻松点,好不好?”

“嗯!”冷芸用力点头,小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被赋予信任和参与感的兴奋。

“那好,现在太晚了,你先回去睡觉,明天哥教你具体怎么做。”冷谦温声道。

冷芸乖巧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柴房。

冷谦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他重新掀开破布,看着那粗糙混合的火药原料,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火药是长远之计,是未来的利刃,而眼下,这无意中想出的制皂法子,或许能更快地带来一些实际的改变,比如,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甚至……聚拢最初的人心。

他迅速将未完成的火药原料小心藏好,清理了痕迹,也回到了屋内。

让他略微意外的是,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开始行动,妹妹冷芸已经按捺不住,悄悄把昨晚哥哥教的“秘方”告诉了母亲刘氏。

刘氏起初并不相信,只当是小孩子胡闹。但看着女儿那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又想起儿子昨日从药铺回来后的沉稳和隐隐的不同,她沉默了片刻。这个家已经山穷水尽,任何一点微弱的希望都值得尝试。而且,若是真能做出来,哪怕只是让家人洗澡洗衣干净些,少生些病,也是好的。

“芸儿,你去弄草木灰,过滤碱水。”刘氏下了决心,挽起袖子,“娘去想办法弄点油来。”

家里自然是没有多余的好油的。刘氏翻箱倒柜,找出一点点已经有些变味的、平时用来点灯都嫌烟大的劣质油脚子,又狠了狠心,将最后小半块舍不得吃的、干硬如石的肥肉膘切下来,放在破瓦片上,小心翼翼地熬炼出一点点浑浊的油。

冷谦看着母亲和妹妹忙碌起来,心中微动。他没有过多插手,只是在一旁偶尔指点一下关键步骤,比如碱水的浓度,油碱混合时的温度和搅拌方向。大部分实际操作,都由刘氏和冷芸完成。

过程磕磕绊绊,器具简陋,比例也只能靠估算。但三天后,当那几块颜色灰黄、质地粗糙、夹杂着艾草碎叶、散发着混合气味的土皂从破碗做成的模具中脱出时,刘氏和冷芸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刘氏小心翼翼地用那土皂洗了洗手,看着手上积年的污垢被轻松洗去,皮肤甚至感觉比用皂荚后更清爽些,她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东西,或许真的有用!

冷谦拿起一块土皂,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品相自然极差,但基本的去污功能是有的,加入的艾草也带来了些微的药理作用和清苦气味。

“娘,我拿去试试,看能不能换点钱粮回来。”冷谦平静地说。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几块土皂用破布包好,郑重地交给冷谦,眼神复杂,既有期盼,也有担忧。

冷谦没有去正规的市集,那里税吏盘剥太重。他凭着前世记忆,找到了县城西南角一片鱼龙混杂、私下交易的黑市。这里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土皂摆出来,并未叫卖,只是静静等待。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经过,那孩子身上长满了红疹,哭闹不休。妇人愁眉不展,看到冷谦摊位上写着“药皂,止痒祛疹”的简陋木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用两个粗面饼换了一块。

第二天,那妇人竟然又来了,还带来了另外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女。她们围着冷谦,眼神热切。

“小兄弟,你那药皂还有吗?张家媳妇用了,她娃身上的红疹真的消了不少!她自己也觉得洗了身上舒坦!”为首的妇人急切地问道,她自我介绍是张河的儿媳妇。

冷谦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几块土皂取了出来。

几个妇人如同见到珍宝,纷纷掏出身上仅有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来换——一小袋黍米,几个鸡蛋,一小块粗布,甚至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交易完成,那几个妇人却并未立刻离开。张河媳妇看着冷谦,忽然拉着其他几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冷谦面前!

“恩公!求您教教我们这制皂的法子吧!”张河媳妇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我们……我们男人死的死,残的残,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有了这手艺,哪怕只能换个口粮,孩子们也能多条活路啊!求求您了!”

其他妇人也跟着磕头,哀求得声泪俱下。

冷谦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几个衣衫褴褛、面容凄苦的妇人,她们是这乱世中最卑微的存在,是无数个“冷家”的缩影。他沉默着,目光扫过她们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看过她们眼中绝望深处迸发出的、对生存最卑微的渴望。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妇人耳中:“法子,可以教。但这世道,怀璧其罪。你们需立下规矩,统一制作,统一换取物资,所得按劳分配,互相扶持,不得内斗,不得对外泄露秘方。可能做到?”

妇人们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抬头,随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磕头应承:“能做到!一定能做到!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冷谦弯腰,将她们一一扶起。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传授一门求生技艺。这第一批因为最原始的生存需求而聚集起来的女性,她们为了活下去而凝聚成的团体,将会是未来那燎原星火中,一股坚韧而不可或缺的力量。

星火,已不仅在他心中燃烧,开始悄然映照进现实,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寻找着可以点燃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