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火初燃

破晓的天光透过窗纸的窟窿,吝啬地洒进几缕,却驱不散满屋的阴寒与绝望。冷大山躺在炕上,气息比昨夜更加微弱,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刘氏红肿着眼,摸索着从炕席下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样式古旧、却擦拭得十分干净的银簪。这是她当年的嫁妆,也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件稍微值钱的东西。

“谦儿……”刘氏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音,“去……去当了吧,换些药回来……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爹……”

冷谦接过那支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银簪,入手微沉。他目光扫过父亲灰败的脸,妹妹冷芸蜷缩在角落,恐惧地望着他手中的银簪,小声啜泣着。

“娘,你放心。”冷谦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丝毫昨夜初得记忆时的剧烈波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凝,“我会让爹好起来,也会让我们都活下去。”

他不再多言,将银簪揣入怀中,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风雪虽暂歇,但寒意更甚。平远县的街道一片死寂,积雪覆盖了污秽,却也掩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破败与萧条。偶尔有面黄肌瘦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眼神麻木。几具冻硬的尸体蜷在街角,无人收殓。

冷谦步履沉稳,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目光却已截然不同。前世记忆融合后,他看这熟悉的一切,已带上了审视与谋划的锐利。街巷的布局,衙役巡邏的规律,哪些店铺背后有靠山,哪些是吃人的黑店……无数信息在他脑中飞快闪过,与今生的见闻相互印证。

“回春堂”是平远县最大的药铺,也是官衙指定的几家药铺之一,背景颇深。冷谦踏进门槛,一股混杂着药材味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柜台后,胖乎乎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未抬一下。店里还有几个穿着厚实棉衣的顾客,显然是城中有些家底的人物。

冷谦走到柜台前,取出那支银簪,平静道:“掌柜,当簪子,换些治内伤止血的药材。”

掌柜这才懒洋洋地抬眼,瞥了瞥那银簪,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冷谦破旧的衣衫,嘴角撇了撇,随手拿起簪子掂了掂:“成色一般,做工也老旧,死当,三钱银子。”

冷谦眼神微冷。这簪子虽旧,却是实打实的足银,重量不下五钱,按市价至少值一两银子。这掌柜分明是趁火打劫。

但他并未争辩,只是淡淡道:“三钱就三钱,麻烦配药,要见效快的。”

前世记忆里,这回春堂的掌柜与县衙钱粮师爷是连襟,平日里没少干这等盘剥百姓的勾当,此刻争执,徒惹麻烦,当务之急是拿到药。

掌柜见他如此“识相”,哼了一声,正要转身取药,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求声。

“官爷!行行好!这炭……这炭就值这些钱了,小老儿等着抓药救命啊……”一个苍老悲切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东西,滚开!这点炭火钱还不够爷几个喝碗酒!再啰嗦,抓你进大牢!”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和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冷谦转头望去,只见店门口,三个穿着皂隶服、腰挎铁尺的衙役,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煤灰的老翁。老翁脚下散落着一小捆黑炭,他正死死拉着一个衙役的胳膊哀求,那衙役一脸不耐烦,猛地一甩手,老翁踉跄几步,撞在门框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咳出点点血星,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为首的衙役,三角眼,一脸横肉,正是昨日带队殴打冷大山的那个王衙役!

王衙役骂骂咧咧,从怀里掏出几枚劣质的、边缘都被剪薄了的“剪边钱”,扔在老翁脚边:“拿着快滚!晦气!”

老翁看着地上那几枚几乎无法流通的破钱,绝望地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店内其他顾客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出声。掌柜的更是事不关己,继续慢悠悠地给冷谦抓药。

冷谦看着那咳血的老翁,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王衙役,眼神深处一丝寒光掠过。前世记忆翻滚,关于这个王衙役的诸多信息浮现出来——嗜赌如命,欺软怕硬,尤其昨夜……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王头儿,昨夜‘快活林’那场牌九,输掉最后那点饷银的滋味,不好受吧?听说你连婆娘攒着买米的最后三百文都偷拿去翻了本,结果……血本无归?”

王衙役正得意地掂量着从老翁那里强“买”来的炭,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三角眼死死盯住冷谦,脸上横肉抽搐,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这穷酸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王头儿心里清楚。”冷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针一样扎人,“你输了整整二两七钱银子,其中三百文是铜钱,剩下的都是成色不足的碎银,最后一把,你是被对门的赵老三用一副‘至尊宝’通杀的,气得你当场掀了桌子,差点动手,是也不是?”

王衙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冷谦,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昨夜赌局隐秘,参与的都是熟面孔,这冷家小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连他输了多少钱,输给谁,最后一把的牌面都一清二楚?难道他当时在场?不可能!

一种被窥破隐私,尤其是见不得光的隐私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衙役。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放屁!再敢胡言乱语,老子抓你下狱!”

冷谦却不再看他,转而蹲下身,扶起那仍在咳血的老翁。他目光扫过老翁咳出的血迹,又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结合前世的一些战场急救知识,判断出这是肺部受损引起的咯血。

他不再理会身后王衙役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和威胁,对掌柜道:“掌柜,再加一味白及,要上好的,研成细粉。”白及止血效果颇佳,尤其对于肺络损伤引起的咯血。

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王衙役,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莫名气势的冷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取药。

王衙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冷谦那几句话把他彻底镇住了,那种被人扒光了底细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他狠狠瞪了冷谦背影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小子,你给我等着!”便带着两个同样有些懵的手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药铺,连那捆炭都忘了拿。

店内一时寂静。其他顾客看冷谦的眼神都带上了惊异和一丝敬畏。这冷家小子,平时不声不响,今日怎地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凶神恶煞的王衙役给吓跑了?

冷谦仿若未觉,他接过掌柜包好的药材和当簪子得来的三钱银子,又拿起那包单独包好的白及粉。他扶起老翁,走到一旁,让老翁坐好,然后取出一点白及粉,又向掌柜要了一碗温水。

“老伯,莫怕,把这药粉和水服下,能止血。”冷谦声音温和了些许,他将药粉调入水中,递给老翁。这并非完全的中医之法,其中也夹杂了他前世所知的一些急救理念,但此刻顾不了许多。

老翁颤抖着手接过,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将药汤服下。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他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了一些,咯血也止住了。

“多……多谢小哥救命之恩!”老翁挣扎着要跪下磕头。

冷谦扶住他:“举手之劳。老伯是做什么营生的?”

“小老儿……小老儿是城外张家庄的铁匠,叫张河。如今这世道,打铁的活儿少了,只好偶尔烧些炭来卖,谁知……”老翁,张河,说着又悲从中来。

铁匠?冷谦心中一动。记忆中,这张河手艺似乎不错,只是为人老实,常被盘剥。

“张伯,炭钱。”冷谦将王衙役扔下的那几枚几乎废了的剪边钱捡起,塞回张河手里,然后又从怀中那三钱银子里,分出一半,约莫一钱五分,也塞给他,“这点钱,您拿着,再抓些药,好好调理。”

张河愣住了,看着手中那几枚破钱和那一小块实实在在的银子,浑浊的老眼瞬间涌出泪水:“这……这如何使得!小哥,你也不宽裕……”

“拿着吧。”冷谦语气坚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看着张河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有时候,得换个活法。”

张河身躯一震,看着冷谦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他从未想过的东西。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银钱,重重点头:“小哥……不,恩公!我张河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以后但有所命,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也无妨!”

冷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有些种子,埋下即可。

他拿着剩下的药材和那一钱五分银子,离开了回春堂。

回到那条熟悉又破败的巷口,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积雪半融、泥泞不堪的路边,小心翼翼地从一堆被倾倒出来的、散发着馊味的垃圾里,挑拣着少数几粒尚未完全霉变的米粒。那是他的妹妹,冷芸。

冷芸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专注地在污秽中翻找着,每找到一粒相对完好的米,就珍重地放进身边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里。

冷谦的脚步停住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风雪后的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如同冰冷的鞭子。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怀中药材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眼前是妹妹在垃圾中刨食的景象,耳边回响着父亲垂死的喘息、母亲绝望的哭泣、衙役嚣张的咆哮、张河悲愤的哽咽……

前世记忆中的烽火狼烟,与今生亲眼所见的凄惨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重叠、融合,再无分彼此。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火焰,在他胸腔中轰然燃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和坚定。

目光掠过妹妹单薄的身影,投向灰蒙蒙的天空,投向那隐藏在重重楼阁之后的县衙,投向更远方,那权力与腐朽交织的漩涡中心。

乾坤?

这污浊不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也配称乾坤?

那就由我,来将它彻底扭转!

他的眼神,如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锐不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