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们都来了,”她轻声说,“就别站在走廊上了。进来坐坐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身后是那间筱孝熟悉的起居室,薄荷绿的墙壁,锦缎沙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一切温暖如初,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花香都没有变。
筱孝没有动。
“贞子”倒是先迈步了。她踏进房门,湿漉漉的脚印立刻印在薄荷绿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像雪地上融出的洞。她似乎毫不在意,径直走向壁炉,伸出手在火焰上方烤着。
“冷死了。”她小声嘀咕,头也不回。
罗莎莉跟了进去,在沙发边站定,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回头看向仍然站在门口的筱孝,歪了歪头。
“卡洛思?你不进来吗?”
筱孝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门槛。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壁炉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走廊里的微凉,却驱不散后背残留的那股阴冷的记忆。他看见“贞子”站在炉火前,湿透的衣裙开始冒出细微的白色蒸汽,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瓷器,正在缓慢回温。
罗莎莉坐回她之前的位置,拿起那本厚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塔特,”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你的裙子……”
筱孝心头一紧。
“贞子”的背影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怎么了?”
罗莎莉笑了笑:“真好看啊。是定制的吗?”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筱孝甚至觉得自己听见“贞子”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贞子”点点头:“对。”
筱孝站在壁炉的另一侧,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壁炉台上的银质相框还在——那对中年夫妇和年幼罗莎莉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太灿烂,灿烂得有些刺眼。
“贞子”转过身,离开壁炉,在罗莎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的衣裙还在滴水,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弄湿那些昂贵的锦缎,像是在测试某种底线。
“罗莎莉,”她直视着少女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你姐姐安娜……她现在在哪里?”
罗莎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平静湖面被石子击中。
“姐姐在塔楼休养呀。”她回答,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温度,“她生病了,父亲不许任何人打扰。我……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书脊攥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贞子”没有放过这细微的变化,追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罗莎莉低声说,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里藏着什么,“圣诞节前夜。她那时候已经……很虚弱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说话都没有力气。”
她抬起眼看着“贞子”,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塔特,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安娜姐姐?”
“贞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头看了筱孝一眼。
筱孝读懂了那个眼神:罗莎莉没有说谎。她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或者说,她所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么多。
“只是关心。”筱孝接过话头,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维恩家和塔西亚家世代交好,安娜小姐的事,我们自然挂念。”
罗莎莉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一些,像冰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谢谢,卡洛思。”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总是这么好。”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壁炉里跳动的火。没有人说话。火焰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到石板上,迅速熄灭。沉默像毯子一样压下来,厚实,温暖,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然后罗莎莉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但筱孝看见了——有水珠滴在那本厚书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贞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还在滴水,但罗莎莉似乎没有察觉。
她低声说:“你姐姐肯定会来参加你的宴会的。”
罗莎莉抬起头。
泪水已经滑落脸颊。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安静地流淌,划过苍白的皮肤,滴在裙摆上,滴在那本厚书上。她抬手去擦,但怎么也擦不完——刚抹去一行,新的又涌出来。
“对不起……”她喃喃着,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我好久没跟人说起姐姐了。”
“贞子”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似乎想做点什么。
拍拍肩膀?或者递块手帕?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笨拙的、不知道如何安慰人的旁观者。
“没事。”她语气放软了些“哭出来就好了。”
罗莎莉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泪痕里显得脆弱又倔强:“我是不是很失礼?”
门被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某种无法抗拒的节拍。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管家走了进来。
“先生,小姐。”他一成不变的笑容挂在脸上,“天色已晚,容我带二位前去房间休息。”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罗莎莉站起身,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勉强恢复了几分端庄。她看向筱孝和“贞子”,轻声说:“你们先去休息吧。七天……七天后宴会才开始,我们可以慢慢聊。”
她顿了顿,像是要记住什么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晚安,卡洛思。晚安,塔特。”
筱孝点点头,跟着管家往外走。“贞子”落后半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罗莎莉一眼。
门合上了。
管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燕尾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管带路。
筱孝和“贞子”并排跟着。他们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只有“贞子”身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管家最终停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他推开门,侧身让开:“维恩先生,这是您的房间。”
筱孝看了一眼里面——陈设典雅,有床、书桌、壁炉,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花园。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给家具镀上一层冷白。他又看向“贞子”。
管家已经继续往前走,在几步外的另一扇门前停下:“塔特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就在维恩先生隔壁。”
“贞子”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筱孝。她的眼神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清醒。
“别真关门。”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记得那什么东西挡一下,留条缝隙。”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