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道祖讲道,暗窥天机

第六章:道祖讲道,暗窥天机

紫霄宫内,自成一界。

殿内空间看似有限,却又浩瀚无垠,芥子须弥,玄妙无穷。三千个淡紫色的云圃(又称蒲团,但并非门口那六个特制的)错落分布,每一个都笼罩在氤氲的道韵之中。前排的云圃位置最佳,道韵最浓,自然是实力最强、跟脚最深厚、或者来得最早的一批大能占据。

三清、女娲、伏羲、红云等稳稳坐在前列,占据了最好的听道位置。准提、接引虽然没能坐上那六个紫色蒲团,却也凭借实力和厚脸皮,占据了前排靠边的两个云圃,面色依旧疾苦,但眼神深处精光隐现。

像帝俊、太一、鲲鹏、镇元子(陈若舟的神念化身)等,则根据自身实力和“自觉”,散落在中后区域。陈若舟的化身更是找了个最不起眼、最靠后的角落云圃坐下,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道祖讲道,紫霄宫内禁止争斗探查,他这般隐匿,倒也不算突兀。

鸿钧道祖高坐九重云台之上,身影朦胧,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或许只是观者的感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大千世界,流转着无穷道则。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是天道的化身,是大道规则的具现,让殿内所有桀骜不驯的先天神圣、大能巨擘,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收敛锋芒。

“肃静。”

淡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神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所有杂音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此次讲道,为期三千年,分三次讲完。首讲大罗之道,次讲准圣之道,末讲混元圣道。”鸿钧开口,声音无喜无悲,直接切入正题,“今日,便从大道根基、混元初判讲起。”

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莲。鸿钧的讲道,朴实无华到了极致。他只是用最平直、最清晰的语言,阐述着天地间最根本、最玄奥的道理。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大道法则的显化,是天道规则的具现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开篇便是直指本源的道言。殿中所有听道者,无论修为高低,跟脚深浅,在这一刻都瞬间沉浸了进去。修为高深如三清,眉头微蹙,似有所悟,又似在印证自身之道;女娲眸光流转,仿佛在聆听中看到了造化演化的轨迹;红云则是一脸陶醉,如饮琼浆;即便是鲲鹏、帝俊之辈,也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分心。

陈若舟初时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这“伪地灵”的化身会被看穿。但随着鸿钧开讲,那直指本源的大道真言如洪钟大吕般敲击在他的意识深处时,所有杂念都被涤荡一空。

不是因为讲道内容让他沉迷,恰恰相反!

鸿钧所讲,乃是“天道”视角下的大道,是清浊升降、阴阳轮转、秩序井然、以“天”御“地”、以“清”统“浊”的至高道理!其中固然包罗万象,蕴含无上智慧,但对陈若舟而言,却隐隐有一种强烈的“排异感”和“不谐感”!

他自身的根基,是大地戊土,是生生不息、厚重承载的地道本源!他的意识深处,还有造化玉碟碎片带来的、那与地道隐隐相合的残缺大道印记!更有他来自现代的、对“生态系统平衡”、“能量循环转化”的认知!

鸿钧的天道圣言,如同一个无比精密、完美、却也无比冰冷、强调绝对秩序与掌控的系统架构图。而他自身所感、所想、所追求的地道,更像是这个架构图下,被压制、被定义、被工具化的那个“承载平台”和“资源供给层”!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却又无比真实!

尤其是当鸿钧讲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时,虽将天地并举,但言辞间的道韵流转,分明是“天”为主动、为君,“地”为被动、为臣!是将大地之德,纳入了“君子”(天道秩序下的理想存在)应当效仿的“德行”范畴,而非承认地道自有其独立意志与法则!

陈若舟心中凛然。这就是天道对地道的“定义”和“收编”吗?以“厚德载物”之名,行“承载工具”之实?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迷于大道真言的玄妙,反而因为这种“排异感”和自身的特殊视角,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他开始以玉碟碎片为“记录仪”和“分析仪”,疯狂地记录、解析鸿钧所讲的每一个字、每一缕道韵!

他不仅听鸿钧在“说什么”,更在竭力感知、分析鸿钧讲道时,那弥漫整个紫霄宫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法则场”的结构、运行模式、强点与……可能的薄弱之处!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同在核反应堆旁边偷拍内部结构图。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无处不在的天道感应察觉异样。

但陈若舟别无选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近距离、长时间地接触、观察、解析天道圣人的大道显化!这对他理解天道本质、寻找地道复兴的突破口,乃至未来可能的对抗,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神念化身,让它完全沉浸在听道的“表象”中,脸上(模糊的面容上)适时露出或痴迷、或恍然、或苦思的表情,与其他听道者无异。而真正的核心意识,则依托着玉碟碎片那一点大道残韵的庇护(玉碟本是大道之器,虽残缺,位格犹存),如同最精密的间谍卫星,悄无声息地扫描、记录、分析着。

他发现,鸿钧讲道时显化的天道法则场,并非铁板一块。它宏大、精密、有序,但或许是因为鸿钧初成圣,又或许是因为要兼顾宣讲三千大道、面向不同层次的听道者,这个“场”存在着极其细微、极其隐晦的“波动”、“空隙”和“侧重”。

比如,当讲到“清升浊降”、“星辰运转”等偏向“天”之法则时,道韵流转最为顺畅圆满,威压也最强。而当涉及到“地脉走向”、“万物生长”、“幽冥轮回”等与“地”相关的法则时,道韵虽然依旧玄妙,却隐约有那么一丝丝……不自然的“生硬”与“隔阂”,仿佛是鸿钧在以天道的角度,强行解读、定义着本不属于他完全掌控领域的东西。

再比如,天道法则场对不同“属性”听道者的影响也不尽相同。像三清这等未来注定合天道的,自然是如鱼得水。而像帝俊、太一这等带着皇者霸气、欲以妖掌天的,也能获得极大启发。但陈若舟注意到,像十二祖巫(似乎只来了几位代表,坐在角落,气息与周遭格格不入,听得眉头紧锁,甚至有些烦躁),以及少数几个明显带着浓厚大地、山川、草木气息的听道者,在听道过程中,神色间除了领悟的欣喜,似乎也偶有一闪而逝的困惑或不适。

“地道……并非完全被天道覆盖。至少在这些偏向大地的生灵本能感知中,天道对‘地’的阐释,并非唯一真理,甚至可能存在‘误差’。”陈若舟心中默默记下。

他还尝试着,在鸿钧讲到某些与大地相关的、且他认为存在“生硬解读”或“天道意志强加”的地方时,极其隐秘地、通过玉碟碎片引动一丝自身地书本源的气息,与殿内无形的地脉(紫霄宫虽在混沌,但其根基与洪荒相连,自有地气流转)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去“验证”鸿钧所言。

结果时而让他心惊,时而让他暗喜。

心惊的是,天道对地道的渗透和定义,在某些层面已经非常深入,甚至扭曲了部分大地本源的“自然表达”。暗喜的是,地道的“真实”,与天道的“解读”之间,确实存在着微妙的差异和鸿钧也难以完全弥合的“空白”!

这些“差异”和“空白”,或许就是他未来撬动天道统治的支点!

三千年讲道,对于沉浸在大道玄妙中的生灵而言,弹指即逝。

当鸿钧停下讲道,最后一句“大罗之道,尽在于此”的道音缓缓消散时,殿内所有听道者都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脸上带着意犹未尽、怅然若失,以及修为境界各有精进的满足与喜悦。

陈若舟也适时地“醒来”,脸上露出“受益匪浅”的表情(虽然他的收获和别人完全不同)。他注意到,三千云圃中,有不少身影气息暴涨,显然突破在即。更有甚者,头顶庆云翻涌,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异象隐现,那是踏入更高境界的征兆。

鸿钧高坐云台,目光(似乎)扫过下方,将众生态尽收眼底,淡漠道:“首讲已毕,尔等可在此消化千年。千年之后,进行次讲。”

说完,他身影微微模糊,似乎要隐去。

就在这时,准提道人忽然起身,朝着鸿钧躬身一礼,悲声道:“老师慈悲!弟子与师兄接引自西方贫瘠之地而来,求道之心至诚,然西方地脉破碎,灵气稀薄,生灵困苦,求道艰难百倍于东方。恳请老师垂怜,赐下证道之机,以全我西方教化之功!”

来了!陈若舟心中一紧。虽然红云让座被自己搅黄了,但准提接引求取圣位机缘的“表演”还是来了!而且这次,他们的理由似乎更“充分”,直接点明了西方地脉问题!

鸿钧的身影重新凝实,目光落在准提身上,又扫了一眼接引,沉默片刻,道:“西方之厄,乃昔日魔劫余波,亦是定数。你二人既立志复兴西方,此心可嘉。”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道:“也罢。吾之门下,当有六圣,以全天道运转。三清为盘古正宗,享开天功德,当为吾之亲传弟子,得圣位。”

老子、元始、通天立刻起身,恭敬行礼:“谢老师!”

“女娲将来有一场大功德,当为吾之关门弟子,得圣位。”鸿钧继续道。

女娲亦起身拜谢。

“至于最后两尊圣位……”鸿钧的目光再次看向准提接引,又若有似无地扫过红云,以及……那个坐在原本属于“接引”蒲团位置上的山精道人(此刻战战兢兢),还有坐在前排,气息与西方地脉隐隐有些呼应的另几位大能(包括鲲鹏?)。

陈若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历史的惯性会如何?那山精道人保得住圣位吗?准提接引会用什么手段?

准提再次悲声高呼:“老师!我西方苦啊!若无圣人出世镇守梳理,恐永无宁日,生灵涂炭!弟子愿发大宏愿,渡尽西方众生,补全地脉,偿还因果!只求一线生机!”

发宏愿!这是准提接引的招牌操作,也是天道之下,获取功德气运、强行证道的一种特殊方式,代价是未来无尽的“还债”。

鸿钧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未来时光长河,看到了某些景象。最终,他缓缓道:“准提、接引,你二人可愿为吾之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比亲传和关门弟子低了一等!

准提接引脸上悲苦之色更浓,但眼中却闪过狂喜,毫不犹豫地拜倒:“弟子愿意!谢老师恩典!”

“既如此,”鸿钧一挥手,七道紫蒙蒙、散发着无上玄奥气息的鸿蒙紫气飞出,落入老子、元始、通天、女娲、准提、接引六人手中,每人一道。第七道,则在空中盘旋一周,最终,并未飞向红云,而是径直飞向了……那个坐在蒲团上的山精道人!

红云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释然,甚至隐隐松了口气。那山精道人则是完全懵了,捧着那道鸿蒙紫气,手足无措,又惊又喜又怕。

殿内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最后一道鸿蒙紫气,居然给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修为低微的山精!

准提接引脸色瞬间铁青!他们得了圣位(虽然是记名,且需发宏愿),但鸿蒙紫气这种成圣之基,居然只给了他们一道(两人共享?还是各一道?),而那个占了蒲团的蝼蚁,居然得了一道?!

鸿钧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淡淡道:“鸿蒙紫气,大道之基,有缘者得之。然成圣之路,各有缘法,强求不得。此一道紫气,与西方地脉有旧缘,落于其身,亦是定数。”这话,似乎是对着准提接引说的。

陈若舟心中剧震!鸿钧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与西方地脉有旧缘”?是指这山精道人的根脚与西方地脉有关?还是指这道紫气本身……与地道有某种关联?因为自己之前的干扰(地书气息影响蒲团),导致这道本该可能属于红云(或者被准提接引谋取)的紫气,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鸿钧接下来的话,让他头皮发麻。

鸿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空间,落在了殿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洪荒广大,道法万千。天道之下,亦有他道可循。”鸿钧的声音依旧淡漠,但听在陈若舟耳中,却如同惊雷,“然万法归宗,终需有序。地道厚重,承天载物,乃洪荒根基,不可或缺。然其运转,亦当顺天应人,合乎纲常。”

这话,像是对所有听道者说的,又像是对着某些特定的存在说的。

陈若舟感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让他以为是错觉。但他体内的地书本源和玉碟碎片,都在那一刻,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近乎冻结的凝滞感!

鸿钧知道!他很可能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至少,察觉到了自己与“地道”非同寻常的亲和与隐秘的联系!但他没有点破,没有出手,只是给出了一个……警告?或者说,是“天道”对“地道”未来发展的“定性”和“规划”——“顺天应人,合乎纲常”!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告诉他:天道承认地道的存在和作用,但地道必须在天道制定的框架和秩序下运行!

冷汗,浸透了陈若舟的神念化身。他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有任何接触,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鸿钧没有再说什么,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千年之后,再开讲准圣之道。”声音回荡在紫霄宫中。

道祖离去,殿内的压力顿时一松。

紧接着,无数道或好奇、或嫉妒、或贪婪、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捧着鸿蒙紫气、惶惶不安的山精道人身上。

陈若舟知道,这个得了“意外之财”的山精,下场恐怕不会太好。红云暂时躲过一劫,但因果恐怕已经以另一种方式转移或纠缠。

他不再停留,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山精和鸿蒙紫气吸引,悄无声息地操控神念化身,如同来时一样,贴着阴影边缘,缓缓向殿外移动。

他的紫霄宫之行,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不仅听到了大道,更窥探到了天机的缝隙,收获了关于天道地道关系的宝贵信息,甚至……无意中改变了一点小小的“历史”。

代价是,他很可能已经进入了道祖的视线(至少是模糊的注意)。

必须尽快回去!消化所得,加速化形!时间,更加紧迫了!

他的化身混在第一批离开紫霄宫、返回洪荒的人群中,循着来路,再次冲入了混沌。

这一次,混沌的乱流似乎更加狂暴,归途更加艰难。但陈若舟归心似箭,凭借着地书玄黄之气的护持和玉碟碎片的指引,奋力穿行。

当他历经艰险,神念化身终于顺着地脉通道,回归西方荒原本体,与本体意识重新融合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巨大的信息洪流,几乎将他淹没。

他来不及休息,立刻开始检视此次紫霄宫之行的最大收获——玉碟碎片中记录下的、海量的关于天道法则场的结构数据、运行规律、以及那些被他标记出的“差异点”和“薄弱处”。

同时,他也回顾了鸿钧最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顺天应人,合乎纲常……”陈若舟的意识在疲惫中闪烁着冷光,“鸿钧,或者说天道,这是要给我和地道画下框框啊。”

“可惜,我这个从‘福报’里爬出来的牛马,最擅长的,就是在框框里‘优化流程’,寻找‘漏洞’,最终……把框框给撑破。”

他感受着体内与地书联系更加紧密的本源,以及那稳步推进的化形进程。

“等着吧。等我化形而出,真正踏上舞台。这洪荒的‘纲常’,未必只有你天道说了算。”

人参果树在荒原上静静矗立,枝叶无风自动,吞吐着越发精纯浑厚的地气。

树身之内,玉碟碎片的光芒与地书的玄黄之气,交织得更加紧密,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紫霄宫第一次讲道,落下了帷幕。

而属于陈若舟(镇元子)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