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废墟在晨雾里趴着,像个睡着的大家伙。
这道观二十年前被雷劈着火,后来就没人管了。断墙残壁中间,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唯一剩下的半座大殿屋顶塌了,露出发黑的木头。三清像只剩半截身子,在晨光里投下怪怪的影子。
林安安踏进废墟的时候,怀里的银簪烫得要命。
她按着字条上说的,穿过倒了的牌楼,来到大殿遗址。晨雾在这儿特别浓,三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
“你来了。”
声音从雾里传过来,苍老、平静,带着点江南口音的柔软。
林安安循着声音看过去——三清像前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位白发老太太。她穿着粗布道袍,背对着入口,身子瘦得像根竹子。
“赵老夫人?”林安安试探着问。
老太太慢慢转过身。
那是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清秀的脸,眼睛清明得像秋天的水,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目光落在林安安头发上的银簪上。
“血茉莉……”她轻声道,“三十年了,终于又见到了。”
林安安行礼:“晚辈林安安,受六皇子萧景珩托付,来拜见老夫人。”
“萧景珩……”赵秦氏重复这个名字,神色复杂,“他娘,是先帝最宠爱的端贵妃吧?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先帝还赐了块和田玉,说要给他做满月礼。”
她顿了顿:“可惜,端贵妃没等到孩子满月,就‘病逝’了。”
林安安心头一凛。这可不是随便聊闲天。
“老夫人今天约见,是为了盐税案的真相?”她直奔主题。
赵秦氏合上账册,站起来。她动作慢,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从容。
“真相?”她笑了,笑容里有苦味,“孩子,你知不知道‘真相’这两个字有多重?重到能把江山压垮,重到能让千万人脑袋搬家。”
她走到破窗户边,望向京城方向:“三十年前,江南盐税十成里只收上来三成,剩下七成去哪儿了?沈清源的信,你看了吧?”
“看了。说是……流进了陈国公他们手里。”
“陈国公?”赵秦氏摇头,“他不过是个干脏活的。真正伸手拿钱的,是龙椅上的人。”
林安安呼吸一滞。
赵秦氏转过身,眼神锐利:“先帝晚年,好大喜功。修运河、建行宫、打高丽,国库早就空了。盐税,是他弄钱的捷径。”
“可盐税案砍了那么多官员的头……”
“那些人是背锅的。”赵秦氏语气平静得吓人,“先帝需要钱,又需要安抚民心,就演了这出戏——抓一批贪官,抄没‘贪墨’的银子充进国库,实际上那些银子,本来就是该入国库的正税。”
林安安听得后背发凉:“那……被砍头的人……”
“有真贪的,也有清官。”赵秦氏打开账册,翻到某一页,“比如苏州知府李文昌,他一文钱没拿,却因为拒绝在假账上签字,被安上‘抗拒查案’的罪名,全家都被砍了。”
账页上,李文昌的名字后面,批着八个红字:
“忠直可嘉,其心当诛。”
“这是……”
“先帝亲笔批的。”赵秦氏指尖拂过那行字,“赵家军十七个将领被牵连,也是因为这个——他们发现了盐税银子的真正去向,想上奏。”
她合上账册,声音发抖:“我丈夫的大儿子,赵家的长孙,当时管着江南水师。他截了一艘运银船,船上押运的是东宫侍卫。他连夜密奏先帝,奏折却落在了太子——也就是现在皇帝手里。”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废墟。
林安安看见,赵秦氏眼里有泪光。
“三天后,我儿子‘暴病死了’。又过七天,赵家军被说私贩军械,我丈夫被罢了官流放。”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切,都是东宫干的。而先帝……默许了。”
真相这么残酷,残酷到林安安差点站不稳。
“那这本账册……”
“是我丈夫用命换来的。”赵秦氏摸着账册封面,“他被流放前,老部下冒死从陈国公府偷出了真账本。里头记着三十年盐税银子的真实去向——六成进了皇帝私库,三成分给东宫和陈国公这些心腹,一成‘赏’给办案官员,堵他们的嘴。”
她翻开最后一页,指给林安安看。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景元十八年年底纳贡名单”。
下面列着长长的人名和钱数。林安安一眼扫过去,呼吸几乎停了。
排在第一个的,清清楚楚是:
“东宫储君,萧景琰,白银八十万两。”
紧跟后面的,有陈国公,有沈清源,有已经死了的刘文正、陈继尧他爹,甚至还有……
“六皇子生母,端贵妃的哥哥,白银五万两。”
“这……”林安安嗓子发干,“端贵妃家也……”
“端贵妃的哥哥,是当时管皇宫内务的。先帝让他经手银子,既是信任,也是把柄。”赵秦氏苦笑,“后来端贵妃‘病逝’,这位国舅爷也‘急病暴毙’。你觉得,是巧合吗?”
阳光完全照亮了大殿废墟,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林安安扶着要倒的柱子,脑子里一团乱。
她以为自己来找的是正义,是给冤魂申冤。可现在,最大的“坏蛋”居然是皇权本身,是现在的皇帝,是先帝,是这个王朝的根。
“老夫人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赵秦氏看着她,目光深深:“孩子,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是要你选。”
“选?”
“盐税案的真相,现在在你手里。”赵秦氏把账册递过来,“你可以把它公之于众,那样先帝的名声就完了,现在皇帝威信扫地,朝廷肯定乱,天下说不定要大乱。”
“或者……”她顿了顿,“你可以把它交给该给的人,让该负责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法,还这笔债。”
林安安没接账册:“该给的人?六皇子?”
“他是最合适的。”赵秦氏说,“他有怨——娘死得不明不白;他有本事——忍了这么多年,已经有根基了;他也有仁心——至少,比他那几个哥哥强。”
“可这账册一旦给他,他要是拿来抢皇位……”
“那就是他的选择了。”赵秦氏把账册塞进林安安手里,“我藏了三十年,累了。赵家军的冤屈,盐税案的血债,该有个了断了。至于怎么了断,交给你们年轻人。”
账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压着千万个冤魂。
林安安正要再问,废墟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赵秦氏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
“太子的人,和三皇子的人,都来了。”赵秦氏快速说,“从你进青云观起,至少有三拨人盯着。雾散了,他们要动手了。”
她推着林安安往大殿后面的断墙走:“那儿有道暗门,通地下密室。快走!”
“那您……”
“我活了七十三年,够了。”赵秦氏笑容平静,“记住,账册最后一页夹层里,有先帝留给端贵妃的密旨。那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安安一咬牙,钻进暗门。就在石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陆昭冷硬的声音:
“赵秦氏,交出账册,饶你不死。”
然后是赵秦氏苍凉的笑声:
“账册?老身早就烧了。你们要的真相,早就跟着三十年前的冤魂,一起埋了!”
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林安安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暗门后面是条窄窄的通道,她摸着墙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光亮——出口在一口枯井底下。
她爬出枯井,发现自己在青云观后山的竹林里。怀里账册沉甸甸的,银簪还在发烫。
系统提示音响起:
【主线任务‘查明盐税案真相’完成度:80%。】
【警告:宿主已经掌握了能翻天覆地的信息,请小心选择接下来怎么办。当前生存值余额:320点。】
【新任务触发:决定账册给谁。】
【选项A:给萧景珩。奖励:生存值+100,萧景珩信任度大幅提升,开启‘辅佐明君’剧情线。】
【选项B:给太子。奖励:生存值+150,太子罩你,解锁‘在宫里活下去’技能树。】
【选项C:给四皇子。奖励:生存值+80,赵家军听你的,获得‘有军方背景’称号。】
【选项D:自己销毁。奖励:生存值+50,获得‘隐士’称号,退出主线剧情——之后就可以每天种菜养花,偶尔听听春桃讲八卦,但可能再也见不到某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了。】
林安安靠在竹子上,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她想起萧景珩说“活着回来”时的眼神,想起苏婉在牢里的鞭痕,想起沈清源撞死在石狮上的老仆人,想起赵秦氏最后的笑容。
每个选项都是一条路,每条路都有人流血。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本来可以选最安全的路——销毁账册,当个隐士,保住小命。
可那些冤枉死的人呢?赵家军的冤屈呢?苏文远父女的付出呢?
怀里的账册忽然微微发烫。林安安翻开最后一页,小心撕开夹层——里头果然藏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是先帝密旨。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端妃吾爱:
盐税这事,是朕的错。但江山为重,不得不这么做。
这本账册留着,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制衡。要是后代子孙糊涂,可以拿这东西警告他们。
希望你把账册交给可信的人,等时机到了,还江南一个公道。
朕负了天下人,不负你。
景元帝绝笔”
密旨最后,盖着先帝的私印。
林安安握着这张绢帛,忽然明白了。
先帝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回不了头。所以他留下这份证据,不是为翻案,是为提醒后代——当权者可以犯错,但不能让错误永远埋没。
而他把这份责任,交给了最信任的妃子,和妃子选择的人。
现在,这份责任传到了她手里。
竹林外面传来搜寻的人声,越来越近。
林安安深吸一口气,把账册和密旨重新包好,藏在怀里。
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A,不是B,不是C,也不是D。
她要走第五条路——把选择权,交给该承担的人。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活着回到王府。
林安安擦干眼泪,握紧银簪,朝着京城方向,迈出了脚步。
阳光穿过竹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青云观废墟里,陆昭看着赵秦氏的尸体,脸阴沉得可怕。
他手里握着一支染血的茉莉绢花——是赵秦氏临死前,从怀里掉出来的。
“搜!”他冷声道,“账册一定还在附近!”
远处山道上,三皇子的人马也正飞快赶来。
一场围着真相的争夺,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