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启程

罗兰看向自己的剑。

这把剑将莱安娜与他联系在一起，所以魔力通过它流向罗兰。

他不由自主地将剑握得紧了点。

他刚才居然想用它杀莱安娜。

突如其来的力量令他失去了理智，如果真的动手，不说会不会被莱安娜杀死，就算成功了，他的任务也会随之失败。

罗兰的目标可不是杀一两个魔女，他要将全世界的魔女都清除干净。

为此他忍耐到了现在，接下来也要一直忍耐下去。

他深刻地反省了自己。

以后一定不能出现相同的错误。

至于阻止他的那道约缚……会不会阻止他探寻魔女的弱点？

罗兰觉得他的任务没有直接伤害到莱安娜，所以应该不会受影响，但他不能确定。

只能等下次入梦的时候确认了。

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三年，之前是罗兰第一次被拉进莱安娜的梦境。

有了这一次，说明莱安娜对他的好感已经够高，梦到他的几率增大，接下来应该会更频繁，但这终究是一件需要耐心等待的事情。

不能急于求成。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离开储物室。

思路已经理清，现在得赶紧收拾行李，否则莱安娜又要喋喋不休了。

挨骂倒无所谓，主要是罗兰担心她对自己的好感下降，导致梦到他的几率变低。

虽然现在的情况会导致罗兰容易暴露——这也是一件麻烦事，但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事，他不能奢求既能频繁入梦，又不容易暴露。

有风险很正常，以后的事也只能以后再说。

他走下楼梯，以麻利的动作，找出长途旅行所需要的东西，通通装进鞍囊中。

魔女集会的地点在阿瓦登——阿德拉的都城，离这座图书馆十万八千里，这将是一趟相当漫长的旅程。

当他换好衣服，将两个巨大的鞍囊提到门外时，莱安娜也从图书馆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旅行用裙服，穿着一双崭新的鹿皮靴。

当下隆冬刚过，初春才来，天气还很寒冷，所以她的腿上套着厚厚的羊毛长袜。

她的灰绿色斗篷是昂贵的天鹅绒料子，边缘镶嵌着一圈雪狐毛皮滚边，一根银别针将斗篷系于她的胸前。

“东西都备好了？”她走下石质台阶，寒风阵阵掠过，吹得她的斗篷下摆飞扬起来。

“备好了。”罗兰提了两下手里的鞍囊，原本十分沉重的东西，在他成为护法后显得无比轻巧。

“吃的呢？”她的双手伸至脑后，拢起柔顺的银灰色长发，将它们从斗篷下面翻出来。

“那是最主要的。”

他几乎把整个地窖搬进了鞍囊，里面除了干饼和盐肉，还塞满了各种专为她而带的玩意：

装在小陶罐里的蜂蜜、用油纸裹着的硬质奶酪、压在最上层的几块蜂蜜蛋糕、甚至包括一小袋坚果和香料。

莱安娜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爬上一天中的最高点，接下来就会渐渐西沉，直到夜色降临，月亮升起。

“我们沿着长湖走，日落前抵达加莱村，在那里住一宿，明早再赶路，”她说，“还能赶上节日。”

“立春节？”

“是冬日告别夜，明天才是立春。”她说，“走慢点，别把我的蛋糕颠碎了！”

我们要骑马，蛋糕迟早会烂，而且没人会在旅途中带蛋糕。

他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

马厩就建在图书馆的阴影边缘，主体由厚实的原木与粗糙的石基构成，屋顶覆盖着木瓦，边缘挂着几串干枯的草束，用来驱虫和吸潮。

他走向马厩，打开门板。

门楣下悬有一盏未点燃的铁皮灯，灯罩被烟熏得发暗，里面残留着陈旧的油脂。

一排铁环牢牢钉在横梁上，末端拴着两匹马。

白马占着靠内的一栏，名叫利兹，是一匹调皮的母马，体型不算高大，线条匀称，四肢修长而结实，毛发泛着淡淡的乳灰色。

它是莱安娜的坐骑，跟莱安娜一样贪吃。

每次喂饲料时，它都会不停地嘶鸣闹腾，除非罗兰带来满满一袋燕麦，再加上胡萝卜和苹果作为餐后甜点，它才能消停，让他感觉自己在照料另一个莱安娜。

第二匹是深褐色的牡马，它的体型更高大，胸腔宽阔，肌肉发达，毛发油亮而光滑。

它是罗兰在集市中一眼看中，花一百二十枚银月买下的。

他为它取名索恩，这是古语，意味着“坚韧”。

索恩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坚毅而沉稳，是一匹好坐骑。

罗兰先将鞍囊放在地上，从马厩旁的小棚中取出鞍具，为两匹马上好鞍，接着挂上鞍囊，用皮带固定在鞍座下方。

他看见莱安娜走进马厩，伸手扶上利兹的脑袋，轻轻梳理它又长又卷的鬃毛，脸上露出微笑。

她对马的态度比对他好一千倍。

罗兰牵着索恩走出马厩，向远方眺望。

他的右侧是广袤的原野，光秃秃的棕色土地上点缀着零星的灌木丛，沟壑与岩石遍布四处，在一片片流云的阴影下，尚未消融的陈雪潜藏在各个角落。

更远处矗立着连绵不绝的山峦——玛瑞安山脉，跨越它们就是风暴海。

一个湖泊坐落于他的左侧，清澈的湖水倒映出灰扑扑的天空，岸边垂着几棵还没发芽的柳树，一根根柳枝仿佛老人稀疏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图书馆就建在湖边，漆黑的石质建筑插在大地上，高耸的塔身吸收了光线，显得暗沉无比。

莱安娜牵着利兹走出马厩，经过罗兰，径直下了缓坡，停在一个孤零零的土丘前。

土堆高度及膝，几撮枯草从松散的土层里冒出来，歪歪斜斜地长着。

前方插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

这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墓。

罗兰很少听莱安娜讲述管理员的事，只知道对方是个年迈的女性，在三年前——罗兰到来之前——去世。

之前，莱安娜一直是由她照料的。

罗兰看着默默站在墓前的莱安娜，她的脸上找不到类似悲伤的表情。

但他还记得，自己刚遇到莱安娜，未被接纳时，她远比现在疏离、冷淡得多。

起初的一年，罗兰几乎没见过她的笑容，后来才渐渐用食物打开了她的内心。

尽管是魔女，她或许还是有一丝人性的。

莱安娜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骑上了利兹。

“出发了，”她缓缓前进，“我可不等你。”

罗兰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他牵着缰绳时，左侧胳膊会时不时碰到剑柄，因为斗篷压住了剑的前端，导致挂在腰间的剑竖立起来。

他的右手轻轻搭上剑柄，感受着这股安心感。

罗兰原以为自己对力量不感兴趣，但这才刚成为护法，他就已经对力量产生了依赖。

若目标实现，他肯定不再是护法了，到时候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轻踢马腹，让索恩前进。

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他跟上了莱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