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冬日告别夜

除了罗兰，莱安娜的美貌对所有人都具有强大的破坏力，足以让人紧张到忘记自己的名字。

“她是个好魔女。”乔森说。

罗兰不知道魔女能否以“好”来形容。

在他看来，魔女与好是一对反义词。

“不说这些。”乔森摇了摇头，转而打量起他，“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罗兰有些惊讶。“哪里？”

“更自信，”他说，“更有气场。”

“不是眼神更凶？”

“哦，得了吧，”乔森翻了个白眼，“我之前只是调侃，你要记多久？”

罗兰轻轻笑了。

这感觉太令人怀念。他有多久没笑过了？

“来一杯？”乔森走到桌子边，举起木杯。

罗兰点了点头，接过杯子。

里面装满了麦酒，浮着一层厚而细密的泡沫。

乔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朝罗兰举来。

两人的木杯轻轻一碰，接着他们同时抬杯畅饮。

入口的瞬间，无数气泡炸裂在舌尖，冰凉的酒液滑下喉咙，一股鲜明的苦味随即铺满舌根，但迅速被麦芽甜味包裹、缠绕。

咽下后，一丝隐约的柑橘香气逗留在口腔里，喉头泛起微小的暖意，冰凉与燥热同时在胃里拉扯。

“不错吧？”乔森语带笑意。

罗兰点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我自己酿的，旅店里多的是，你可以尽情喝，”乔森得意地说，“明天有饮酒比赛，到时候我们好好切磋一次。”

罗兰放下杯子。“我们明早就会离开。”

乔森眨眨眼，“不过立春？”

“我们不是来过节的。”罗兰直视对方的双眼。“我成为护法了，乔森。”

罗兰以为乔森会很吃惊，但村长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怪不得，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露出笑容。

“你不惊讶？”

“我从不怀疑你能成为护法，”他说，“甚至觉得有点晚了。恭喜你。”

这位老朋友拍了拍罗兰的肩膀，让他的心里流进一阵暖意。

罗兰的朋友很少，乔森算一个。

即便成为护法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但受到朋友的祝福，还是令他感动不已。

罗兰整日忍受魔女的刻薄，总是沉浸于憎恨中，在偶尔被真诚对待后，内心的某根弦轻易就松动了。

“谢谢。”他说。

“所以，”乔森转眼间喝完了酒，又将木杯置于龙头下，“你们要去哪？”

“阿瓦登。”

乔森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要去见其他魔女。”

“没错。”

“因为巴尔伦？”

“告诉我巴尔伦的消息，乔森。”

乔森抬杯仰头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泡沫。

“我是听卖货郎说的，”他的语气变得凝重，“乌提诺斯人一周前围攻了巴尔伦，他们出动了两万大军，将城市围得水泄不通。卖货郎说巴尔伦坚持不了一个月。”

“国王没有动作？”

“他说国王身体羸弱，就快死了，”乔森用左手拇指摩挲着杯缘，“而且北方也不安分。”

“北方总是不安分。”

“这次不一样，”乔森说，“北方之王易主了，奎雷杀了他爹和他哥，登上了王位。奎雷不像愿意与阿德拉和平相处的布拉克，他渴望鲜血，是个真正的北方蛮子。有人说他受到了女巫的蛊惑。”

他盯着杯中酒液。“来自奈拉的女巫，暗影之地的毒蛇。”

人们习惯把东方的索罗斯大陆上能导引魔力的女性称作女巫，不过只是叫法不同，她们也是魔女。

“传言在风中飘荡，人们说乌提诺斯皇帝的胃口不会局限于巴尔伦，他想渡过夏日海，把这里变成庞大帝国的一个行省。”

乔森深深叹了口气。

“乱世要来了。”

乌提诺斯皇帝伊玛姆·沙·萨莱曼只是伟大先知的傀儡，真正做决定的是背后那些装神弄鬼的魔女。

世界会这么乱，全是因为魔女。

所以魔女必须被铲除。

“罗兰。”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柯恩太太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正朝他走来。

她虽上了年纪，但举手投足间充斥着活力，夹杂银丝的头发被干练地扎于脑后。

她卷起了袖子，腰间系着条洁白如雪的围裙，一眼就知道她在宴席里扮演的角色。

柯恩太太无比勤快，愿意为大家忙前忙后，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

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能再教我蛋糕的做法吗？我总是做不好。”

三年前，罗兰赶走了盘踞在村子的盗匪，并以防止对方报复为由，留在了村长家中。

在此期间，他经常帮柯恩太太做饭，目的是引诱莱安娜——她只要前往村子，就必然会来旅店下馆子。

柯恩太太的厨艺虽然不错，但比起罗兰还差得远，所以经常向他请教做饭的手艺。

久而久之，他们就熟了。

罗兰很喜欢她身上包容力极强的部分。

与莱安娜刚好相反。

“罗兰明早就要走，”乔森说，“别麻烦人家。”

“不多待几天吗？”她问。

罗兰摇摇头。“下次再教你吧。”

不知还有没有下次。

“真可惜，我还想和你聊聊呢，”她看向丈夫，态度骤降，“你要喝到什么时候？莱安娜什么都没吃，一直被人围着，你就是这么当村长的？”

她一把夺走乔森的杯子。“赶紧把她接过来！”

村长无奈地看向罗兰，叹了口气。“女人。”

说完他就走向人群。

柯恩太太又瞬间变回温柔的态度。“一路赶来肯定饿了吧？快来。”

罗兰跟着她走向桌子。

柯恩太太只会对一个人展现截然不同的一面。

奇怪的是，这点与莱安娜刚好相同。

之后，乔森从人群中拯救了莱安娜，将她带至桌子前，与大家一起享用晚餐。

她吃得很优雅，但速度快得惊人，以风卷残云之势扫清了桌子上的所有食物，喝空了两桶麦酒。

或许魔女的身体构造不同于常人。

集体晚餐结束后，人们收起桌子，腾出空间，围向空地中央一座与人齐高的柴堆。

现在将进行篝火晚会。

接下来，冬日告别夜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