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现代生存第一课

姜怀安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天光裹着未停的雪粒子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额头上缓了缓神,脑子里没有任何急事催促,只是慢悠悠地摸过枕边的手机——刚过七点,比平时自然醒的时间早了约莫半小时。没有闹钟的尖锐声响,没有工作群的消息轰炸,只有窗外风卷雪花的轻响,像一首柔和的白噪音,让人心绪平和。

他赖在被窝里又眯了五分钟,直到肚子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趿拉着棉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什么嘈杂的声响,只是轻缓的脚步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抹布擦拭玻璃的细微沙沙声。姜怀安靠在卧室门框上,目光投过去,正好看见姜玉站在阳台边的身影。

她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连衣裙,只是外面套了件姜怀安临时找给她的薄款针织开衫,显然是怕着凉。长发依旧用那根开裂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染成了浅金色。她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干抹布,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落地窗的玻璃,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连呼吸都放得格外平缓。

雪还没停,细小的雪沫子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渍,她就顺着水渍的痕迹,一点点擦干净,露出后面白茫茫的雪景。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因为受凉而泛着淡淡的粉红,神情专注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事。

姜怀安没出声,就这么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他能看出来,这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和他这种随遇而安的性子截然不同。昨天刚见面时的惶惑还没完全褪去,此刻的认真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陌生的地方。

“早。”他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跟一个相处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刻意放轻了声音,怕吓着她。

姜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时,脸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她很快反应过来,手里的抹布下意识地往后藏了藏,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早。”她的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我见窗上积了雪沫,融化后留下水渍,便想着擦一擦,也好让屋里亮堂些。”

“不用这么麻烦。”姜怀安笑了笑,迈步走过去,没有直接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只是指了指阳台栏杆,“放那儿吧,雪停了自然就干了。你刚到这儿,不用这么拘谨,随便歇着就好。”

姜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把抹布放在了栏杆上。她站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手指轻轻绞着裙摆,显然还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长安时,晨起洒扫是她的本分,可到了这里,连这点“本分”似乎都变得多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我去做早餐,你随便坐。”姜怀安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厨房。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认生,也懂规矩,太过热情反而会让她不自在,不如顺其自然。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姜怀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吐司和牛奶,动作熟练地打开电磁炉,把平底锅放在上面。随着开关按下,电磁炉面板亮起淡淡的红光,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嗡鸣。他往锅里倒了一点花生油,油热后,磕了两个鸡蛋进去,“滋滋”的声响立刻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油香,混合着鸡蛋的鲜香,很有生活气息。

姜玉没有真的坐下,只是悄悄走到厨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往里看。她的目光落在电磁炉上,看着那没有柴火却能发热的面板,又移到平底锅里渐渐成型的煎蛋上,眼睛一眨不眨,满是好奇,却没有贸然走进来,也没有开口发问,只是安静地看着。

姜怀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的身影,假装没看见,依旧自顾自地做着早餐。他知道,对于一个刚从千年前穿越过来的人来说,现代社会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让她自己慢慢看、慢慢琢磨,比他主动讲解要自然得多。

早餐很快就摆上了餐桌。姜怀安把吐司切成了均匀的小块,摆放在盘子里,旁边是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蛋白边缘微微卷起,蛋黄还是半流质的状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还倒了两杯热牛奶,放在各自的手边,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杯壁。

餐桌旁的碗边,他放了两双筷子。是很普通的木质筷子,长度和粗细都恰到好处,和姜玉在长安时用的相差无几。他没特意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吐司咬了一口。

姜玉看着桌上的筷子,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她也拿起筷子,动作熟练地夹起一小块吐司,小口咬了下去。松软的面包带着淡淡的麦香,裹着焦香的蛋液,还有一点点盐味提鲜,口感温润,比长安的胡饼更软,也更清甜。她又喝了一口热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味道还合口?”姜怀安随口问了一句,没有过分热情,只是普通的日常寒暄。

“嗯,很好吃。”姜玉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满足的笑意,比刚才放松了些,“这牛奶也很好喝,比我以前喝的羊奶温润些。”

“喜欢就多吃点。”姜怀安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吃早餐。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只有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气氛算不上热烈,却也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平和。

吃完早餐,姜怀安收拾碗筷,姜玉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却又停住了脚步,犹豫着问道:“我……我能做点什么?”

“不用,我来就行,你坐着歇会儿。”姜怀安摆了摆手,“你刚到这儿,先适应适应,不用忙着做事。”

姜玉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擦桌子,动作麻利又自然。她的目光落在水龙头流出的水上,落在旁边会自动旋转的洗洁精瓶子上,落在墙上挂着的吸水海绵上,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觉得新奇,却依旧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收拾完厨房,姜怀安看了眼手机:“我今天要去工作室交稿,大概下午两三点回来。你在家待着,还是跟我一起去?”他问得很随意,没有强迫的意思,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姜玉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想去的,却又有些犹豫:“我跟着去,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工作室挺安静的,你就坐在旁边就行。”姜怀安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总待在家里也闷,多看看,也能早点熟悉这里。”

姜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期待。

“那你换件厚点的衣服,外面还在下雪,风大。”姜怀安说着,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件黑色的羽绒服,递给她,“这个穿上,保暖。”

姜玉接过羽绒服,笨拙地套在身上。宽大的衣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她试着拉了拉拉链,手指在拉链头上来回摸索,半天也没拉上去,脸颊渐渐涨红了。

姜怀安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有立刻上前帮忙,只是在旁边随口提醒:“把拉链头对准下面的卡槽,轻轻往上拉就行。”

姜玉听了,试着按他说的做,果然顺利地拉上了拉链。她松了口气,抬头对姜怀安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成就感:“多谢。”

“帽子戴上,外面风大。”姜怀安又提醒了一句,依旧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她自己把帽子戴上。

出门前,姜怀安想起什么,转身回屋拿了自己的旧手机:“这个你拿着。”他把手机递给她,“里面存了我的号码,置顶第一个。要是在外面走散了,或者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他没有详细教她怎么用,只是简单说了句,“按绿色的电话图标,找到我的名字,点一下就能打了。”

姜玉接过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信物,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她没有问手机是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充电,只是把手机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两人出了门,小区门口的风果然很大,雪粒子被风吹得四处乱撞,砸在脸上生疼。姜怀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到她面前:“戴上吧,挡挡雪。”

姜玉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过:“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抗冻。”姜怀安笑了笑,把围巾塞进她手里,“赶紧戴上,别冻着了。”

姜玉接过围巾,笨拙地绕在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围巾上还残留着姜怀安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让人心安。她抬起头,看着姜怀安,小声说了句“多谢”,声音被围巾裹着,显得有些模糊。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踩着松软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姜怀安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姜玉的步伐。姜玉跟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高楼大厦、飞驰的汽车、路边闪烁的广告牌,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奇又陌生。她没有叽叽喳喳地发问,只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快步跟上姜怀安的脚步。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姜怀安停下了脚步:“进去给你买两件厚衣服吧,总穿我的也不方便。”

姜玉跟着他走了进去,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她站在货架旁,不敢随便乱摸,只是顺着货架慢慢走,目光在各种衣服上停留。

姜怀安挑了几件厚实的加绒毛衣和两条牛仔裤,都是简单耐穿的款式:“你试试这几件,看看合不合身。”他把衣服递给她,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试衣间在那边,不合身我们再换。”

姜玉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关上门后,慢慢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和连衣裙,换上了毛衣和牛仔裤。毛衣很厚实,贴身穿很暖和,牛仔裤也比她想象中舒服。她对着试衣间里的镜子看了看,陌生的衣服让她有些不习惯,却也觉得很新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来。

姜怀安正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时,点了点头:“挺合身的,就买这几件吧。”他没有过分夸赞,只是简单说了句,然后拿着衣服去收银台付款。

离开服装店,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菜市场时,姜怀安停下脚步:“进去买点晚上的菜。”

姜玉跟着他走了进去,一股混杂着蔬菜清香、鱼虾鲜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着摊位上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还有各种从未见过的水果,眼睛一眨不眨。

姜怀安熟门熟路地挑选着青菜和萝卜,姜玉跟在他身边,目光被摊位上鲜红饱满的草莓吸引住了。她站在草莓摊前,看了很久,却没有开口问。

姜怀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手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她:“尝尝?”

姜玉接过草莓,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口腔里爆开,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好吃?”姜怀安问。

“嗯,很甜。”姜玉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斯文。

卖草莓的大妈看着她这副样子,笑着打趣:“小姑娘第一次吃草莓吧?你朋友对你挺好的。”

姜玉愣了愣,没听懂“朋友”这个词在现代的含义,只是转头看着姜怀安,眼里带着点疑惑。姜怀安没解释,只是笑了笑,买了一小盒草莓递给她:“拿着路上吃。”

离开菜市场,两人继续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姜玉手里捧着草莓,偶尔吃一颗,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她没有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偶尔会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那辆没有马拉的车是什么”“那个会发光的牌子是做什么的”,姜怀安都简单地回答她,没有说得太复杂,点到为止。

走到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时,雪已经小了很多。姜怀安的工作室在三楼,是一间不大的loft,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还有几个独立的创作隔间。

“你就在这里坐会儿吧。”姜怀安把姜玉带到自己的创作隔间,给她拉了把椅子,“我去交稿,很快就回来。”他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渴了就喝水,这里有杂志,你要是无聊可以翻翻。”

隔间里的桌子上放着几本插画杂志和几本小说。姜玉点点头,乖巧地坐下,手里依然握着那盒草莓,没有去动桌上的杂志,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和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姜怀安拿着画稿去了主编的办公室,十几分钟就回来了。

他回来时,看到姜玉正对着他数位板上未完成的插画发呆。那是一幅江南雪景图,青瓦白墙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冰棱,地面上覆盖着薄雪,几株腊梅在墙角绽放,意境悠远。

“喜欢这幅画?”姜怀安走过去,轻声问。

姜玉回过头,眼里满是赞叹:“画得真好,此景虽与长安不同,却别有韵味。”她顿了顿,补充道,“长安的雪更大,更烈,落在宫阙上,像覆了一层银霜。”

“你见过长安的雪?”姜怀安有些意外。

“嗯,我小时候在长安住过几年。”姜玉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每到冬天,父亲就会带我去曲江池看雪,那里的雪很美。”

姜怀安看着她眼里的怀念,没有再多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对于姜玉来说,长安是她无法回去的故乡,太过深入地打探,反而会让她难过。

“你要是感兴趣,以后可以多看看。”姜怀安指了指桌上的插画杂志,“里面有很多不同风格的画,你可以随便翻翻。”

姜玉点点头,拿起一本杂志,小心翼翼地翻开。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悄悄记在心里,没有开口问姜怀安。

姜怀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他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试图教她什么,只是让她自己慢慢看、慢慢适应。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姜玉,看到她认真看杂志的样子,心里觉得很平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姜怀安关掉电脑:“我们去吃午饭吧。”

“好。”姜玉放下杂志,跟着他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工作室,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姜怀安点了两份牛肉面,加了青菜和卤蛋。面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尝尝这个,牛肉面,挺好吃的。”姜怀安递给她一双筷子。

姜玉接过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小口尝了尝,汤汁浓郁,面条劲道,牛肉也很软烂。“好吃。”她抬起头,对姜怀安笑了笑,笑容比早上更自然了些。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偶尔有简单的对话,大多是姜怀安问她“够不够吃”“要不要加汤”,姜玉点头或摇头回应。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尴尬的沉默,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其自然。

吃完午饭,姜怀安带着姜玉在附近逛了逛。他没有带她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只是在安静的街道上慢慢走,偶尔给她介绍一下周围的建筑,比如“那是学校”“那是医院”“那是超市,以后可以去那里买东西”。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强迫她记住,只是让她有个大概的印象。

姜玉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点头,或者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超市里什么都有吗”“学校是用来读书的地方吗”,姜怀安都耐心地回答她。

下午两三点,两人准备回家。雪已经完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天累不累?”姜怀安问。

“不累,谢谢。”姜玉摇摇头,眼里带着点满足,“今天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也学到了很多。”

“慢慢适应,不用急。”姜怀安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时间,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积雪被阳光晒得有些融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姜玉手里还拿着那盒没吃完的草莓,偶尔递一颗给姜怀安,姜怀安张口接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姜怀安,”姜玉忽然开口,声音比早上自然了很多,“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不用谢。”姜怀安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室友”这个词,姜怀安说得很自然,没有过多的含义,却让姜玉心里安定了不少。她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干净又纯粹。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两人并肩前行的身影,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太多的对话,也没有过分的亲近,却在这慢悠悠的相处中,一点点褪去了陌生的隔阂,渐渐生出了一丝默契。长安的月光跨越千年,落在江南的土地上,也落在这两个刚刚开始熟悉彼此的人心里,温暖而绵长。